第30章 拆穿

第三十章    拆穿

慈宁宫殿门合拢后，外面的风声也被隔绝了。

严女官命人收走所有茶盏纸笔，殿内伺候的宫人只留下太后惯用的几个。姜承业与方乳母仍跪在中央，一个面色铁青，一个哭得浑身发抖。

姜穗宁站在一旁，临时获得的笔迹辨识正在缓慢消退。

那些方才清晰得近乎刺眼的笔锋与折痕渐渐恢复寻常。她知道自己只拆掉了伪信，真正的身份危机仍悬在头顶。

姜承业若将罪名推到她身上，太后便会怀疑这场旧情补造是否由他们兄妹共同策划。

她昨夜已经听过全部故事，却没有立刻告发。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人抓住不放。

果然，姜承业短暂慌乱后，很快抬起头。

“太后娘娘，草民冤枉！”

他指着方乳母，急声道：“庄上旧事一直由她保管，短笺也在她收着的旧箱里。草民听她说当年有贵人赠药，才敢带进宫中查验。草民若知道是假的，哪里敢拿全族性命冒险？”

方乳母哭道：“短笺明明是你在驿馆拿出来的！”

“胡言乱语！”

姜承业转向姜穗宁，像是终于抓住一线生机。

“穗宁昨日已经听过送糖的经过，也看过短笺。她若早知有假，为何不立即禀明太后？今日验信之前，她也从未说过乳母在撒谎。”

他伏地叩首，语气越发诚恳。

“草民只是想替妹妹补齐旧事。若这封信果真有问题，也可能是有人借姜家之手帮她坐实身份。妹妹昨日没有声张，或许也是想等短笺通过查验……”

后面的话没有说尽，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他要把擅自造假的罪，变成兄妹共同补证。

姜穗宁心里冷了下来。

昨日姜承业还说一家人荣辱与共，今日见事情败露，便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到太后面前挡刀。

这份骨肉情维持的时间，连那封假短笺上的墨都不如。

太后看向她：“你昨日为何不说？”

姜穗宁屈膝跪下，声音没有半点慌乱。

“因为庄上养病是真的，旧账也是真的。臣女若只听乳母私下一句改口，便立刻指认兄长伪造御笔，既无法证明乳母所言，也会让姜家有机会毁去入京后的行踪与物证。”

“臣女昨夜让人查了姜承业抵京后的行动。相关证人和驿馆记录已经找到，请太后娘娘准许带入。”

姜承业猛地抬头。

小顺子很快被严女官领入殿中。

他如今已经调入听雨轩，背上的板伤还没完全好，跪下时动作略显僵硬，却将查到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姜承业抵京第一日，并未立刻求见宫中。他先在驿馆外的茶棚见了一名叫冯四的掮客。

此人常替低阶京官传话跑腿，与吏部考功司一名主事来往密切。

当日下午，姜承业兑出三百两银票。

入夜后，有人给驿馆送去一个不足尺长的木匣。驿卒以为是姜家托人购买的药材，曾在登记册上记下一笔。

次日一早，姜承业才递上姜家旧账与方乳母的身份文书，请求入宫认亲。

“木匣现在何处？”太后问。

小顺子答道：“回娘娘，仍在姜大公子的行囊里。严女官昨日命人看守驿馆，东西尚未转移。”

太后只看了严女官一眼。

严女官立刻派人取物。

等待期间，姜承业跪得越发僵硬。他试图解释三百两只是打点京中故交，木匣则是云州带来的旧物。

话说到后面，连自己都难以圆上。

不到半个时辰，木匣与姜承业的随身文书一并送到。

匣中已经空了，只剩一层裁成短笺大小的旧纸垫片，还有一块用来熏旧纸张的香料。那股气味与伪信上的残留一致。

更引人注目的，是行囊中的六份文书。

第一份请求将姜文远调入户部。

第二份请求给姜承业补一个禁军实职。

第三份拟为姜家嫡母请封诰命。

第四份以陪伴长姐为由，请求让姜家嫡女明年入宫。

第五份列着十余名姜氏族亲的姓名、出身与适合安排的差事。

第六份甚至是修建姜氏女祠的草案，要在云州记载姜家“教养贵女、守护帝王旧情”的功劳。

纸页旁边另有一张次序表。

先调父亲，再封嫡母；长子入仕，嫡女入宫；最后提携族亲，扩建宗祠。

姜穗宁尚未得到位分，姜家已经将她往后几十年的宠爱与恩赏分配完毕。

裴昭妃拿起那份嫡女入宫的文书，轻轻笑了一声。

“姜大公子想得倒远。妹妹尚未受封，姜家已经准备再送一位姑娘入宫了。”

姜承业额头紧贴地面：“草民只是担忧舍妹在宫中孤苦，想让家中姐妹照应。”

“照应到陛下身边么？”

裴昭妃语气依旧柔和，姜承业却再也答不出来。

太后将那些文书逐一看过，脸色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越是如此，殿中的气氛越压抑。

“方氏。”太后淡声道，“你为何替姜承业作伪证？”

方乳母早已吓破了胆，连连叩首。

她承认姜承业许诺给她五百两银子，替她儿子偿还赌债，再压下一桩伤人旧案。等姜穗宁获得位分，她还可以进入听雨轩做管事嬷嬷，一家人都能借此过上好日子。

“老奴一时糊涂，想着姑娘若能坐稳身份，姜家得了富贵，姑娘也有娘家撑腰。老奴没有想害姑娘……”

姜穗宁听着，只觉得可笑。

人人都说没有想害她。

姜承业替她编一段皇帝回来就能拆穿的旧情，方乳母拿一句假证词换儿子的赌债，姜家还准备将嫡女送入宫中分走圣宠。

他们口口声声为她谋算，却从来没有人问过，皇帝若否认那封信，她会不会死。

太后问：“送糖之事，是谁教你们编的？”

方乳母看向姜承业。

姜承业仍想抵赖，严女官却已经从木匣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列着几句话，正是方乳母在殿中说过的内容。

“药苦。”

“他自己也刚服过药。”

“我吃惯了，她年纪小，想来也怕苦。”

每一句后面都标着何处停顿，何处应露出追忆神色，连方乳母该如何解释糖匣来源都写得明白。

姜承业终于瘫坐下去。

“草民也是受人蒙骗。”

他承认抵京当晚收到过一封无名信。

写信人知道姜穗宁已凭紫檀药匣获得宫中信任，也知道新帝少年服苦药后会吃糖渍陈皮。

对方还清楚姜穗宁十四岁时在城外庄子养过病，提醒姜承业，只要将两件事连在一起，便能补出一段无人可以立刻否定的旧情。

信中附着高仿短笺、做旧香料与添改账册所需的墨，还教他们如何让方乳母讲述送糖经过。

“那人是谁？”太后问。

“草民不知。”

“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便敢照着他的安排欺瞒宫廷？”

姜承业嘴唇发白，许久才挤出一句：“信中说，只要舍妹身份坐实，姜家便能一步登天。草民想着，那些事本就无人能够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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