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已经死了
幽暗深邃的天然石穴之中干燥阴凉，外界凄厉呼啸的万丈风煞被垂落的厚重枯藤尽数阻隔在外。
石穴方圆丈许，壁面凹凸不平，唯有几缕极淡的天光自石缝间透落而下，在青黑色的干燥地表投下斑驳的光斑。
黑袍少年倚在干燥的石壁之侧，双足微屈坐于石案前端，胸膛起伏不定，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洞穴中回荡。
左肩处，坚韧的黑袍早已被灼热的刀芒撕裂成褴褛布条，深可见骨的血槽焦黑翻卷。
焦糊外翻的血肉与破碎衣料死死粘连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焦糊气味，触目惊心。
那是苍炎帝国大皇子苍烈以苍炎刀煞倾力斩入骨膜的残存余毒，每牵动一下，皆如万千烧红的钢针在骨髓经脉深处狠命攒刺。
在洞口布下一道蔽息剑禁后，叶灵儿反手收敛了秋水青玉长剑的剑罡，快步走到石案旁侧蹲下身来。
她看着姜渊那血肉模糊的肩头，清秀英气的面容泛起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苍炎帝国的苍炎刀煞侵蚀极强，若任由火毒顺着骨膜渗入泥丸宫，灵台根基必遭重创。”
叶灵儿声音清冷而专注。
她神色微敛，纤细的指尖微屈，一抹温润如丝的纯阳剑气自指尖流淌而出，精准轻巧地将粘连在焦黑皮肉上的碎布一点点挑开剥离。
剑气细密如针，沿着创口边缘缓缓游走，每挑开一丝烂肉，皆伴随着皮肉撕裂的轻微闷响。
潜藏在骨肉缝隙深处的暗红火毒被纯阳剑意缓缓吸附拔出，化作缕缕黑红腥臭的刺鼻青烟，在虚空中消散殆尽。
剥开焦肉的剧痛足以让寻常灵台境修士当场昏死过去。
但黑袍少年只是下颌微绷，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一双黑眸冷冽如千年古潭，硬是一声未吭。
冷汗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叶灵儿自袖中取出一只白玉药瓶，拔开塞子，将北冥内门调配的金疮灵粉均匀倾倒在狰狞的血槽之上。
药粉遇血即化，散发出清凉温和的药香，飞速止住了不断渗出的鲜血，焦黑外翻的皮肉边缘渐渐泛起新生的淡白肉芽。
做完这一切，叶灵儿轻轻舒出一口气，擦去额前汗珠，抬眸看了姜渊一眼：
“能以纯肉身硬接苍烈全力一刀，还不曾惨呼出声，你的骨头确实硬得出奇。”
姜渊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并未多言。
他右手微动，自怀中取出了宗门此前发放的余下那一瓶玄元玉髓，拔开瓶塞，仰头将整瓶清冽灵液尽数饮尽。
冰凉清澈的澄澈药液顺喉滑入腹中，随即化作千百股温润充沛的灵性清泉，浩浩荡荡涌向四肢百骸。
原本空空如也、几近干涸枯萎的经脉在玉髓的浸润之下，宛如久旱的大地迎来了春雨浇灌，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极境气血化作无形烘炉，将磅礴药力尽数熔炼入骨髓之间。
调匀了一口真气，姜渊翻手将此前收缴的几件战利品从袖中取了出来，平整摆放在冰冷的石案之上。
半截雕刻着繁复密纹的青铜阵盘齿轮碎屑，一面边缘浸染干涸血迹的“诛姜”令旗，以及一截被纯阳剑罡挑落、依旧泛着沉重吸力的地煞玄重网焦黑残丝。
叶灵儿同样取出了那枚一直悬空记录的巡查留影玉简，法诀轻点，玉简上方顿时浮现出一团朦胧的微光阵图。
阵图之中，清晰倒映出三千一百阶至三千二百阶虚空中，留影大阵光芒反常黯淡、地脉阴煞被强行扭转向下撕扯的阵纹波动脉络。
叶灵儿两指夹起那截青铜齿轮碎屑，对准玉简投射出的阵纹微光，细细比对片刻，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错不了，这截青铜碎屑，正是北冥天刑殿核心巡查弟子专属的北冥玄锁镇灵盘部件。”
“宋云鹤身为天刑殿巡查，借着协助监察平台的职权，私自将镇灵盘嵌入绝壁阵眼，强行遮蔽了这片风煞盲区的留影天幕，更隔空引动地脉阴煞偷袭，助四方帝国围杀你。”
“此物上面的宗门密纹与阵眼暗痕严丝合缝，乃是无可辩驳的实证。”
那面“诛姜”令旗更是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旗角铭刻着赤霄与苍炎两国的皇室战纹，显然是蓄谋已久的私设阵旗。
姜渊闻言，目光微敛，顺手拿起身旁的青铜考牌看了一眼。
考牌表面，古朴的金色积分数字依旧稳稳停留在六百八十点，没有发生丝毫变动。
在悬空残桥与裂石战壕中，他连番正面打废赤霄陆啸天与苍炎苍烈这两大帝国的领军强者，甚至将他们轰落深渊强行挪移出局。
但按照宗门规矩本应结算转让的半额战绩积分，此刻竟然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录入考牌之中。
叶灵儿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数值，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料定如此的严谨：
“宋云鹤动用镇灵盘强行切断了盲区的留影天幕，不仅遮挡了巡查视线，更让天梯考核总阵与你的考牌彻底失去感应。”
“没有天幕大阵的实时印证，击落强敌的战绩无法即时核验，转分记录被宗门阵灵直接挂起阻滞。”
姜渊神色依旧沉静，眼底没有半分急躁与恼怒，淡淡开口道：
“被截留的积分，稍后亲手拿回来便是。”
叶灵儿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清澈的眼眸直视姜渊，正色道：
“宗门的规矩，没有那么容易破。”
“天梯战排位铁律，击败强敌转分必须依托留影天幕清晰见证，或由执事当场核验。在这被私设阵盘遮蔽的盲区之内，即便陆啸天与苍烈确被你打落深渊淘汰，因为没有完整留影核验，执法总堂在事后复核时多半不予追溯折算分值，只作案件物证入卷。这两笔转分，你多半是拿不回来了。”
姜渊抬眸看向叶灵儿，叶灵儿清冷的声音继续在石穴中回荡：
“我身为剑阁派出的护考使者，依规不插手新生正常排位，但我必须追查到底。我护考的辖区之内被人私动镇灵盘、动用蚀灵禁毒，若不拿到无可辩驳的死证呈报总堂，回宗之后，我的护考档案要记大过，当初以剑阁名义给你的那份举荐荐书，也必遭天刑殿攻讦质疑。”
“所以这半截齿轮与残网令旗，于你而言是暂时落空的积分，于我而言，则是洗脱嫌疑、弹劾越权弟子的唯一凭据。”
听到这番直白透彻的剖析，姜渊微微颔首，神色间掠过一丝坦然：
“既然宗门规则如此，这两笔分便算作呈堂证物。前头的路还长，四千阶之上，多的是人头分。”
见黑袍少年心性如此沉稳坚韧，叶灵儿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能明白代价就好。眼下战壕余波未平，宋云鹤仓皇撤走，短时间内不敢再次现身。你且在此安心调息破关，我替你在洞口护法。”
姜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双手合十，结出大荒引气法印，缓缓合拢双眸，整个人沉入空明入定的修炼境地之中。
体内深处，整整一瓶玄元玉髓庞大温润的药力被极境气血如烘炉般飞速炼化吸收。
药力化作千丝万缕的暖流，顺着奇经八脉奔涌流淌，每一次循环往复，都在悄然修补受创的肌理与筋骨。
泥丸宫内，三尺方圆的青玉灵台缓缓旋转，发出古朴低沉的道音共鸣。
时间在幽暗安静的石穴中悄然流逝。
一日过去，姜渊体内的经脉损伤大半愈合，真元如春水复苏，呼吸越发悠长平缓。
到了第二日清晨。
叶灵儿见姜渊入定极深、伤势已无大碍，便在石穴洞口加固了一层隐匿剑禁，身形如灵猫踏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穴。
她并未走远，而是顺着峭壁裂缝折返回了三千二百阶的战壕深处。
身为剑阁护考使者，追查阵眼暗桩是她的核心职责。
重回战壕拐角，叶灵儿仔细查验了那处隐蔽石缝，发现原本嵌入石壁的镇灵副盘已被宋云鹤的接应者连夜仓促撬走。石棱边缘留下了新鲜凌乱的铁器凿痕，空气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阴煞磁纹。
叶灵儿取出特制的朱砂符纸，将石壁缝隙中的凹槽残痕与残存磁纹一一拓印下来，小心收入玉盒之中。
就在她准备折返之时，在战壕边缘的绝壁迷雾外，两名身披白袍的北冥巡查执事正御风掠过，低声清点着淘汰考生的命牌符箓。
叶灵儿隐在岩石阴影中，分明听到一名执事蹙眉低语：
“奇了怪了，方才金榜阵芒闪动，那大荒姜渊的金色名号竟彻底灰暗了下去，大阵感应不到其考牌气息，莫非真如传言所说，失足坠下万丈深渊陨落了？”
“留影大阵在三千二百阶出现盲区断流，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听到执事这番交谈，叶灵儿眸光微闪，心中顿时了然。
天幕盲区不仅阻断了转分，更让外界的金榜彻底失去了姜渊的生命感知。这正是外界笃定姜渊已死的根本原因。
拿到拓印实据与关键信息后，叶灵儿没有惊动执事，身形轻如飞絮，迅速返回了石穴。
转眼之间，便到了第三日。
山风在洞外绝壁间不知疲倦地凄厉呼啸，考核之期已悄然推进至第六十八日。
三日之间，姜渊体内每一寸血肉都在经历着脱胎换骨般的淬炼。
玄元玉髓的药力沉淀，在一次又一次深沉的吐纳中被彻底榨取炼化，尽数转化为精纯至极的灵台罡力。
经络之中流淌的灵罡逐渐凝练如液，隐隐泛着清澈晶莹的苍青光华。
石案之上，黑袍少年周身的气息从最初的虚弱低沉，一步步重新充盈澎湃，最终在石穴内化作一团凝练如玉的深青罡风。
咚。
一声低沉雄浑的气爆闷响在姜渊体内骤然炸响。
泥丸宫中，青玉灵台表面的第二道青翠神环彻底凝实，宛如实质般晶莹璀璨，再无半分虚幻之感。
深青色的灵台灵罡如水银般浓郁纯澈，在灵台表面翻滚激荡，散发出浑厚磅礴的沉重威压。
灵台境二重巅峰。
伴随着境界的稳固迈进，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爆豆般的清脆声响，整整六万斤的极境纯体蛮力在筋肉间咆哮奔腾。
每一丝肌肉纤维皆如紧绷的弓弦，充盈着爆炸性的强横力量。
神识感知范围更是一举跨越至五十丈方圆。
此时此刻，洞外数十丈绝壁上的微弱风吹草动、碎石滚落的轨迹、乃至岩缝间潜伏的微小毒虫爬行，尽数清晰倒映在脑海之中。
甚至连数里之外风雷天峡隘口方向隐隐传来的闷雷轰鸣，都被他耳闻捕捉。
呼。
姜渊缓缓吐出一口混浊白气，白气化作一道青色长虹横贯洞穴，许久方才徐徐散去。
他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左肩。
焦黑翻卷的血槽在灵药与真罡运转下已然愈合，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血痂。
但火毒虽拔除，深层的骨膜受创却非数日便能完好如初。姜渊试着抬臂握紧左拳，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筋肉牵动之下，伤处依旧传来阵阵隐隐的拉拽刺痛。
这道伤势，在接下来的恶战中显然不能强行发力。
便在姜渊收敛气息的瞬间，洞口的枯黄藤蔓被翅膀猛地掀开。
秃尾雀扑棱着焦黑的羽翼钻进石穴，两只爪子里死死撕扯着半幅从外界哨卡营门上夺来的赤红战布，落在石案上气急败坏地大骂道：
“嘎嘎嘎，气煞鸟爷了！那帮四方帝国的跳梁小丑，当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鸟爷刚才借着山雾溜到四千阶哨卡附近摸底，原本想顺两只灵果打牙祭，结果正撞见他们的巡哨在营门刁斗上大吹大擂！”
“这帮孙子在战壕外围大肆张贴虚假通告，扬言你大荒姜渊已在三千二百阶被苍烈大皇子一刀劈碎护心镜，失足坠下万丈深渊摔成了肉泥！”
“甚至在各大集结营地中四处宣扬，说苍烈与陆啸天虽被重创但早已斩下强敌首级，将功劳尽数揽在自己头上！”
秃尾雀抖落一身风尘，愤愤不平地用喙啄着石案上的赤红战布。
“鸟爷听得火大，趁着换哨一口火烧了他们的营旗，顺手把这半幅告示给扯了回来，险些被他们两柄破飞叉扎到尾巴毛！”
“如今四千阶的风雷天峡隘口处，玄衡圣地那个叫穆云溪的小娘皮，正领着数十名帝国残部设下诛姜大营，甚至对外宣称要清除所有边荒散修的考籍！”
“整整三道防御石垒横在山道咽喉，任何敢于靠近的散修，稍有反抗就会被逼着当场认输交出一半积分充当过路费！”
叶灵儿长身而起，月白剑袍在风中轻轻扬起，秋水青玉长剑发出一声冰冷的轻鸣：
“宋云鹤截断留影阵幕制造盲区，穆云溪在前线散播死讯，他们是想利用大阵金榜失联的信息差营造既成事实，逼你真正变成一个出局的死人。”
“若任由他们霸占风雷天峡，前路将被彻底封死，整条天梯的散修都将沦为他们的附庸猎物。”
石案之侧，黑袍少年缓缓站起身来。
身姿挺拔如松，黑袍无风自动，腰间的黑色断刀在幽暗洞光下闪烁着冰冷深沉的锋芒。
“既然他们逢人便说，我已经死在万丈深渊之下了。”
姜渊迈开沉稳有力的大步，朝着石穴洞口走去，声音平静漠然，却带着一股横压天梯的刺骨杀意：
“那便走一趟风雷天峡。”
“让他们亲眼看看，死人是如何斩碎他们的大营战旗。”
叶灵儿清澈的眼眸中寒芒大炽，手握北冥金令与留影玉简，毫不犹豫地并肩跟上。
两人一鸟掀开枯黄藤蔓，踏着凛冽的山风绝壁，直奔四千阶风雷天峡隘口飞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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