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总会有那一天
日头偏西，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小黄趴在门槛边打盹，尾巴尖懒洋洋地晃了两下。
秦城正坐在院里那把新扎的竹躺椅上晒太阳，腿上搭着条薄毯子，那只母鸡蹲在他脚边的草窝里咕咕叫着。
他看见楚小满进来，搁下手里的搪瓷茶缸，嗓门比平时亮了几分。
“小满回来了？我听峥儿说，府里来了个大官，还看了你翻地？”
“看了，县太爷和府里经历一块来的，说了明年开春报府里推行。”
“好！”
秦城一拍躺椅扶手，拍得母鸡扑棱着翅膀跳开
“我就说嘛，咱家小满弄出来的东西，哪能不上台面？府里的大人都点头了，往后看谁还敢说咱家那些闲话，你给秦家长脸了，长了大脸了。”
他说着，声音有点发颤，眼眶也泛了红。
他这大半辈子，从军打仗，负伤退下来，瘫在炕上这些年，活得像个废物。
可如今秦家不光日子好了，连府里的大人都来了，儿媳妇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秦家长了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头动了动，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秦峥从西屋探出半个脑袋，咧着嘴笑。
“爹，你是没看见，方才牵牛那架势，我隔着老远看了，比二狗利索多了，赵大人都看直眼了。”
秦燕挤在他旁边，跟着点头。
“嫂子太厉害了，那个随从脸都绿了，后来一句话不敢说。”
楚小满被这一家子你一言我一语闹得脸有点热，摆了摆手往灶间走。
“行了行了，我去做饭，都别围着了。”
今天忙了一天，身上沾了不少土，头发也乱着，可灶间的活不能耽误。
她刚把米淘好倒进锅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秦羽跟了进来。
他肩上的军甲还没卸，站在灶间门口，比她高出一个头，把后头的光挡住了大半。
楚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眼神落在她身上，可嘴巴闭着，半天没吭声。
“你站在那儿干啥，挡光了。”
秦羽哦了一声，往里迈了一步，这一迈不要紧，灶间本来就窄，他往那儿一站，楚小满转身拿盐罐的时候差点撞上他。
他往旁边让了让，胳膊肘却碰到了案板上的碗，碗里搁着几个鸡蛋，晃了两晃差点滚下来，被他一把捞住。
捞住了鸡蛋，肩膀又撞上了吊柜，柜门碰地响了一声。
楚小满手里还攥着锅铲，回头看他：“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拆灶间的？”
“我来帮忙。”
“那你把盐罐递给我。”
秦羽低头找盐罐，灶台上瓶瓶罐罐一大堆，他分不清哪个是盐哪个是糖，顺手拿了一个递过去。
楚小满接过来一看，是糖罐，气得拿锅铲柄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是糖，你看不见罐子上贴的字？”
秦羽摇了摇头。
“没注意。”
楚小满把糖罐搁回去，自己拿了盐罐，又被他挡在灶台前头，跟故意作对似的。
她拿锅铲把他往门口推了一下。
“出去出去，你在这我干不了活，去院里把鸡喂了，或者帮爹把轮椅推屋里去，别在这添乱。”
秦羽被她推得退了两步，出了灶间门，可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就那么站着看她。
灶间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分明，那双眼睛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楚小满被他看得不自在，拿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
“看什么？”
“看你。”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她耳尖那点红格外分明。
她没回头，拿铲子把菜翻了个面，锅底滋啦一声响，油花溅了两滴出来。
她把火压小了些，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盖扣上。
“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
“天天看也看不够。”
楚小满手里的锅盖差点没扣稳。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吃了什么药，还是被陈秀丽方才在门口跟他说了什么？
她背对着他站了两息，等耳根那点热度褪下去，才把锅盖扣严实，转身去案板上切菜。
秦羽就那么靠着门框看她，知道她不好意思了，只暗笑。
许是秦家人都看出来了秦羽的心思，饭桌上暗流涌动，楚小满有些不自在点红了脸。
吃完饭便着急点回屋了。
夜里，两个人躺在炕上。
窗纸透着月光，屋里比往常亮些。
秦羽翻了个身，面朝她，楚小满侧躺着背对他，后脑勺对着他胸口。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满。”
“嗯。”
“等明年我升了千户，就帮你办脱籍。”
楚小满在黑暗里睁着眼，没立刻接话。
军营里升迁不光是靠战功，还得看上头有没有缺，上头有没有人。
“要是升不上去呢？”
“那就一直干，总有那一天。”
他声音不高，闷闷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实在。
楚小满没再说话，翻了个身面朝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他呼吸顿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儿，连翻身都不敢了。
她伸出手，搭在他胳膊上。
隔着一层中衣，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手指搭上去那一瞬，他呼吸都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那只胳膊才慢慢动了动，把她的手拢住。
他的手掌比她大出一圈，粗粝的掌纹贴着她手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来回蹭了两下，轻轻的，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楚小满没挣开，反而往他那边挪了挪，膝盖碰到了他的腿。
秦羽的呼吸彻底停了半拍，然后慢慢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指缝里。
十指扣得严严实实，掌心贴着掌心，热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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