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别老逗我
李尚文听她这么问，先是一愣，随即捋着胡子笑了。
“营房后头倒是有片碎石滩，可石头比土还多，原先想搭个马棚，桩子打下去都费劲，后来就撂那儿了，不知道能不能成……”
“碎石不怕，我在家那几亩地比这好不到哪儿去，翻一冬掺上肥，开春照样出苗。”
“那就成，你写方子，我去跟千户说，不过丑话说前头，种出来的药，军医营得先用，用不完的你才能往外卖。”
楚小满笑着瞥了他一眼。
“李叔，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那可不。”
李尚文捋了把胡子，笑得坦坦荡荡。
“跟你打交道多了，学精了。”
方子的事说定，第二日楚小满便带着几个伤愈得差不多的兵卒上了后山。
说是采药，其实这几个兵卒连艾草和蒿子都分不清，蹲在坡上薅了半天，薅回来的不是灰灰菜就是野豌豆。
还有个愣头青捧着一窝鸟蛋颠颠地跑过来，一脸求表扬的模样。
“嫂子，你看这个能入药不？”
楚小满看着那窝鸟蛋，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心打击他。
“你把这蛋搁回去，回头把鸟窝捅了，母鸟回来找不到崽，跟你没完。”
那愣头青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鸟蛋揣回去，手脚并用往树上爬。
底下几个兵卒笑得直不起腰，被楚小满拿眼一瞪，又乖乖蹲回去薅草。
楚小满叹了口气，这要是秦燕在，哪用得着她这么费劲。
她招手把几个人叫过来，先掐了片白茅根的叶子，又掐了片蒲公英的叶子，摆在一块儿，比给他们看。
几个兵卒蹲成一排，脑袋凑在一处，认认真真地拿炭条在粗纸上描样子，描得歪七扭八。
秦羽本在营里操练，听说她上了后山，抽了个空赶过来。
他没往人堆里凑，远远跟在后头，目光一直没离开那道蹲在草丛里的身影。
几个兵卒远远看见他来了，挤眉弄眼地捅来捅去，被楚小满回头扫了一眼，又齐刷刷低下头假装认草药。
楚小满直到几人都能勉强分清了，才直起腰来，慢慢朝秦羽那边踱过去。
“你之前学得比他们快多了，早知道该让你来当我的助教。”
秦羽哪想到楚小满会说这话，喉结滚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烧了起来。
那几个兵卒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头的活，齐刷刷扭头往这边看，一个比一个憋得辛苦。
秦羽轻磕两声，板着脸朝那边扫了一眼。
“都采够了？那边坡上还有，去那边看看。”
几个兵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多嘴，拎着篮子一瘸一拐往另一头去了。
走远了才听见压不住的闷笑从坡那头传过来。
山坡上静下来。
秦羽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
“你别总逗我。”
“我逗你什么了？”
楚小满偏头见他绷着脸，耳根都红透了，心里那点坏水又晃荡起来了。
“就方才……那样。”
秦羽说了一半，便被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锄头啪地砸在土上，惊起一只蚂蚱，蹦了两下钻进草丛里。
半边脸跟过了电似的，麻酥酥的，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过了好几息，才慢慢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她。
“你……”
秦羽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你真是……”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喊。
“百户……嫂子……这边黄芪成片了……你们快来看……”
秦羽回过神，红着脸大步朝喊声那边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大，锄头扛在肩上跟扛了杆枪似的。
楚小满在后头慢悠悠地跟着，看着他后脖颈那一片红从衣领底下一直蔓延到耳尖，忍不住低头抿了抿嘴。
晌午时分，一行人背着满满几筐草药下了山。
李尚文蹲在帐篷门口挨个翻看，越翻眼睛瞪得越大。
黄芩根须完整，穿心莲叶片肥厚，半夏个头匀称，比他药箱里存的那点存货成色好了不止一筹。
“这些……都是他们几个采的？”
李尚文抬头看了那几个兵卒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几个兵卒不好意思地挠头，齐刷刷朝楚小满那边努了努嘴。
李尚文彻底服气了。
没想到这丫头连带着教出来的兵都能采出这种成色的药来。
楚小满却丝毫没注意李尚文的神情，只远远瞧着远处打头看着有些眼熟。
等走到跟前，她才认出来。
原来是郑营。
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身上的甲胄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旧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后营看守辎重的差事，说白了就是搬搬扛扛，跟他在百户位上时使唤人的光景判若两人。
郑营本就因降职心里发苦，抬头看见楚小满竟站在李尚文旁边，眼里的不满越发盛了。
这是让他听一个村妇的差遣？
要是换做以前他早就发作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只能打碎呀往肚子里咽。
“李军医，不知道后营调来的药材搁哪儿？”
李尚文朝药田那边努了努嘴。
“就搁那棵老槐树底下，你仔细着点儿，可千万别压着，这批药材金贵，回头还要入账的。”
郑营应了一声，带着人往那边走。
楚小满也没在意，蹲回筐边继续分拣草药。
秦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在她旁边蹲下，把筐里那些混进去的杂草一根一根拈出来，扔进旁边的废料堆。
两个人一个分一个拣，连话都不用多说，手底下配合得顺顺当当。
却不想落在远处的郑营眼里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想他在营里熬了这些年，才熬出头，如今竟要给秦羽的媳妇打下手。
他越想越堵，手上劲儿大了些，一把黄芩根被攥得断了两根。
他低头看了看，骂了句晦气，把断了的随手往废料堆里一扔，没想到脚下没站稳，一下子摔倒在在田埂边的水渠上。
渠壁本来就薄，被他这一压直接豁开一道口子，泥水哗地涌出来，喷了他一脸一身。
郑营僵在原地，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前襟湿了大半，裤腿上溅满了黄泥点，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几个兵卒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那个吊胳膊的笑得最响，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没滚进泥里。
李尚文也憋不住，扭过脸去拿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楚小满扭头看了一眼，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又想到了什么快走几步蹲下去，拿手扒拉了两下被泥水泡软的渠边土。
“郑总旗，你这一摔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这泥泡透了，正好培药田的垄，省得我再去挑水浇地，真是太敢谢了。”
郑营抹了把脸上的泥，本就憋闷听了这话，气得脸都歪了。
谢他？
这分明是拿他开涮！
他看了一眼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秦羽，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楚小满还想说什么，却忽然被秦羽伸手一揽，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你脚边有个坑，再踩就掉进去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右脚果然已经悬在一个没踩实的虚土坑边上。
楚小满眼睛一转，顺势往秦羽那边靠了靠，胳膊贴着他胳膊，笑盈盈道。
“多谢秦百户。”
郑营站在泥水里，满脸泥浆，看着那两个人，胸口越发堵得发闷。
他本想自己从坑里爬起来，没想到没站稳又摔了一跤。
惹的几个兵卒笑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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