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出洋相
秦羽在门口杵了半天，嘴张了两回，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偷偷拉弓被媳妇逮着了？说他嘴笨没拦住人？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脸。
陈秀丽见他那副闷葫芦样，把油灯往桌角挪了挪。
“我跟你说，小满那丫头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要是跟她拧着来，她比谁都犟，这事儿啊，娘帮不了你，你自己想辙去。”
说完就把鞋底重新拿起来，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再不抬头看他。
秦羽在门口站了片刻，退了出来。
院里黑黢黢的，，晚风吹过来，后背上那道伤隔着布条隐隐发紧。
实在挨不住才转身回了新屋。
一抬头便瞧见屋里被褥叠得齐齐整整，炕头却空落落的。
他在铺上坐了会儿，盯着桌上那碗凉透的药渣出神，药渣沉在碗底乌黑的一层，跟他此刻的心情一个颜色。
秦羽忽然站起来，往灶间去了。
他不会做饭。
从小到大，灶上的活都是陈秀丽和秦燕操持的，他唯一会的就是烧火添柴。
可这会儿他忽然就是想给她做点什么，哪怕就是热碗汤。
他蹲在灶前，把火折子吹了又吹，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又架了几根粗柴。
火苗是起来了，可灶膛里塞得太满，烟没处走，全从灶门口倒灌出来，浓白的一团，眨眼工夫就灌了满屋。
秦羽被呛得直咳嗽，拿袖子捂住口鼻，伸手去扒拉灶膛里的柴，越扒拉烟越大，灶间里跟起了雾似的。
他拿手背一抹脸，抹出一道黑印子，从颧骨横到鬓角，跟画了道墨似的。
他就不信了。
他当年在营里野地生火烤干粮，不也烤熟了？
他蹲回去接着扒拉，越扒越乱，浓烟滚滚往外涌。
秦峥在西屋睡得迷迷糊糊，鼻子抽了两下，忽然闻着一股焦糊味，猛地坐起来，噌地跳下炕，光着脚冲出西屋。
正撞见秦燕也从屋里跑出来，两人一对眼，秦峥转身冲到水缸边，舀了满满一盆水，端起来就往灶间跑。
楚小满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披着衣裳从秦燕屋里出来，一看那浓烟，跟着就往灶间跑。
哗啦……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秦羽整个人被浇了个透心凉。
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前襟后背全贴在身上，后背那道伤被凉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秦峥这才看清，站在灶台前头的是秦羽。
“哥？怎么是你？”
秦羽蹲在原地，抹了把脸上的水，黑灰混着水，在脸上糊成一片，非但没擦干净，反而更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嗓子里的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没咳出话来。
楚小满看见秦羽那副狼狈相，本来绷了一路的脸，到底是没绷住，嘴角先抽了两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本那点儿闷气也随之消散了。
绕到秦羽身后，把干布往他头上一盖，两只手揉了两把，把他头发上的水一点一点擦干了。
“你是不是傻，不会烧火不会喊人啊？”
秦羽由着她摆布，低着头。
“你晚上没吃饭，我想给你烤个红薯，谁知道灶火这么难烧。”
楚小满手一顿，低头看了看锅里那两个惨不忍睹的黑疙瘩，鼻子有点发酸。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看着他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
“我也有不对，不该跟你甩脸就走，可你得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硬扛。”
秦羽闷闷地嗯了一声，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脖颈，凉丝丝的。
秦峥在后头清了清嗓子，把空盆往地上一搁，扭头朝秦燕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院里秦峥才低声嘀咕了一句。
“咱哥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吧？”
秦燕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你懂什么，这叫夫妻吵架，越吵越好。”
那晚之后，秦羽的伤养得比前头快了不少。
他老老实实趴着，不偷拉弓了，也不逞能下地了，楚小满熬的药端来就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也硬灌下去。
陈秀丽私底下跟秦城嘀咕。
“这孩子打小倔，也就小满能治他。”
过了七八日，她见他精神头上来，能扶着墙走稳了，便挑了个月白风清的午后，背了竹篓和他一道上山采药。
楚小满在坡上东蹲一下西蹲一下，一会儿拔两株草，一会儿扒开石头看底下的根。
秦羽跟在旁边，起初还老实，后来见她蹲久了，便伸手拽她胳膊，把她拉起来。
“蹲久了腿麻，站起来缓缓。”
楚小满被他拉起来，抬头冲他弯了弯眼睛。
“秦百户，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倒管起我来了。”
秦羽没接话，只把她竹篓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走在前头拿棍子拨草丛给她开路。
楚小满被他牵着，心里那点甜滋滋的劲儿，比山风还清爽。
半道上迎面撞见村里几个婶子，挎着篮子从另一条山道下来。
“哟，这不是秦百户嘛，伤好了？上山还得拉着媳妇的手，怕丢了啊？”
秦羽被她们打趣得耳根通红，手在楚小满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楚小满不慌不忙地挽住他胳膊，冲几个婶子笑了笑。
“婶子们别笑话他了，他伤还没好利索，我是怕他摔了，才牵着走的。”
几个婶子笑得更大声了，刘翠芳一边走一边回头喊。
“行行行，你俩慢慢走，我们回去让秀丽嫂子晚上给你俩炖只鸡补补。”
回程走到半山腰，天忽然变了。
一块乌云从山那头翻过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人脸上生疼。
秦羽拽着她往旁边跑，踩着湿滑的山石进了不远处一间旧棚子。
棚子是早年看山人留下的，四面土墙塌了两面，顶上茅草还算完整，能挡个雨。
两人挤进去，秦羽把她往里一推，自己站在靠外那头挡着风。
雨越下越大，棚沿上的水顺着茅草往下淌，连成一道水帘。
楚小满靠墙站着，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上，衣服前襟也被雨打湿了一片。
秦羽二话没说，自顾自的把外头那件旧短褐脱了，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往她肩上一披。
楚小满拢了拢肩上那件衣裳，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
她往他那边凑了一步，仰头看他。
棚子里暗，只有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睫毛上还挂着雨珠。
“秦百户，你这衣裳给我了，你自己冻着，回头伤又犯了，我可不给你熬药。”
秦羽低头看她。
只觉得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被雨水打得微微发红，湿衣裳贴在身上，把他那件短褐裹得鼓鼓囊囊的。
他霎时间喉咙发干，脑子里嗡嗡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情难自抑的低头吻了下去。
两人的唇刚碰上，棚顶忽然咔嚓一声。
一根烂椽木吃不住雨水，塌了个口子，积在茅草里的水兜头浇下来，哗啦一声，浇得秦羽满头满脸。
楚小满被他挡在身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棚子的立柱，眼泪都快出来了。
“秦百户，你这……这叫啥事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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