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哭戏不许用刀
苏酥先听见鞋底打滑的声音。
她收刀、转身、掠过去。
刀鞘横在器材架前一挡，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小孩后背。
小群演吓得脸发白，怀里的道具包差点掉了。
苏酥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伤？”
小孩摇头。
“那站好。”
她把人送进安全区，转身又回到机位里。
周戈已经站回原位，公羊时野也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雨里，把夜珩该有的焦灼压在眼底，等宁照金回来。
苏酥握着刀往前走。
灰巷、白雾、雨线、火把刚亮起的红光，全从她身后退开。
“卡！”
叶岚的声音落下。
片场安静了两秒，随后掌声一下炸开。
鲁成江走过去，没夸她飞得多高，只把刚才被雨冲歪的红胶带重新按平。
“这次知道什么叫收了？”
苏酥点头。
“知道。不是把刀收回来，是给别人留活路。”
鲁成江看了她两秒，终于笑了一下。
“勉强及格。”
唐圆圆举着平板跳起来。
“酥姐！原始回放上去了！刚才骂你找替身的已经开始删评论了！”
苏酥看向盒饭车。
“有鸡腿吗？”
“有！”唐圆圆几乎是喊出来的。
直播间里，新的评论滚得飞快。
【对不起，我昨天骂早了。】
【苏酥不是会打，她是能收住。】
【她救小群演那一下根本没看镜头吧？】
【原始机位能不能治腿软不知道，但能治我嘴硬。】
【刚才说她救人是摆拍的呢？原始机位还摆什么？】
【她每一次停刀前都在看人，这不是替身能替出来的。】
季斐站在监视器后，手里的平板暗了又亮。
他看着回放里苏酥那一下停刀，第一次没立刻想好该给它贴什么标签。
叶岚走过去，把平板塞给苏酥。
画面里，宁照金的刀很快，眼神却先落在人身上。
“不错进步很大，刀会动了。”叶岚说。
苏酥抬头。
叶岚点了点她心口。
“可人还没动。”
苏酥低头看回放。画面里的宁照金护住了所有人，脸上却没有半点该有的疼。
叶岚看着苏酥说：“下午改戏。”
“宁照水中毒。宁照金得难过。”
苏酥看着剧本，第一次觉得这比翻墙难许多，还不准用刀。
傍晚的读本会，临时挪进了古城片场旁边的玻璃休息室。
天光从落地窗外一点点退下去，灰蓝色压在旧屋檐上。空调低低吹着，桌上堆满剧本、冰美式和没吃完的盒饭。空气里有纸张、皮革和假血膏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酥坐在靠窗的位置。
宁照金的护甲还没脱，长刀横在膝上。她翻到那场戏，先看见“中毒”两个字，眉头立刻皱起来。
“什么毒？”
叶岚坐在她对面，头也没抬。
“剧本没写。”
“有解药吗？”
“没有。”
“那放血、催吐、烤火呢？”
叶岚终于抬头。
“苏酥，这不是荒野求生。”
“可霍星野中毒了。”
霍星野立刻举手：“姐，我还活着。”
苏酥很严肃：“剧里的你快不活了。”
“我知道。”霍星野把剧本扣在胸口，“所以你等会儿能不能先难过，再研究怎么救我？”
童羽同样看着剧本笑着说：“三哥，你放心。大姐要真给你放血，二哥会拿扇子挡。”
尹清尘推了推眼镜，折扇在指尖一转。
“我只负责挡刀，不负责挡大姐的医学奇想。”
苏酥把目光落回剧本。
这一场在废弃药铺。
宁照水为了护住被妖气侵蚀的孩子，替人挡下毒针。宁照金赶到时，药瓶空了，弟弟躺在碎纸和旧药柜之间，手指已经冷了。
她要跪下来，握住弟弟的手，说一句：“宁照水，你不是最怕疼吗？”
后面没有哭字。
可叶岚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三个圈。
——**忍着，别掉。**
苏酥盯着那三个字，像在看一道没见过的陷阱题。
“为什么不掉？”
“因为宁照金是大姐。”叶岚说，“她要是先垮了，剩下两个怎么办？”
苏酥慢慢点头。
这个她懂。
队伍里物资见底，最能打的人不能先喊饿。所有人都怕的时候，领头的人也不能第一个跑。
可领头的人不跑，不等于不难过。
叶岚把剧本轻轻推过去。
“你得让观众看见，她在忍。”
临时布景很快搭起来。
倒扣的旧药柜、碎掉的药瓶、地上乱飞的纸片，一盏油灯被风机吹得忽明忽暗。霍星野换上沾血的内衫，脸上抹了层青灰中毒妆，半靠着药柜躺下。
他看见苏酥进来，先小声提醒。
“姐，我等会儿不会真断气。”
苏酥点头。
“我会注意。”
“你注意什么？”
“注意不把你弄断。”
霍星野：“……”
“开始。”
场记板落下。
苏酥推开药铺门。
她走得很快，刀尖擦过碎纸，发出细碎的沙响。看见霍星野伸出的手，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先摸额头，再翻眼皮，再捡起药瓶凑到鼻尖闻了闻。
动作又快又稳。
快得像下一秒就能把人背出去找药。
“卡。”
叶岚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苏酥抬头。
“怎么了。”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去？”叶岚说，“你演的是姐姐，不是急诊科主任。”
霍星野躺在地上，弱弱举手。
“叶导，我觉得大姐当医生也挺有安全感。”
“闭眼。”
霍星野立刻闭上。
第二遍。
苏酥没去看药瓶，直接冲到霍星野身边，伸手去抱他。
可她力气太大，霍星野刚躺好，就被她从地上拽起半截。
“卡！”
霍星野捂着胸口，缓缓躺回去。
“姐，病人不适合坐起来。”
苏酥沉默。
她站在油灯外，木刀尖一下下点着地面。
打架有规律。
敌人从哪里来，自己往哪里退，手上的力该收多少，都能练。
难过没有规律。
它像雾，明明什么也抓不住，却钻得人胸口发闷。
闻妍原本坐在不远处对台词。
她演的谢离总是笑，笑着替人圆场，笑着把委屈吞下去。此刻她看着苏酥握刀的手，忽然把剧本合上。
“你先别想着他会死。”
苏酥看她。
闻妍走过来，蹲下，把掉在碎纸里的药瓶扶正。
“你看见他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他死。是他已经疼很久了，可你来晚了。”
苏酥没说话。
闻妍抬头看着她。
“你不是救不了人。你是怕自己赶到了，他还是不等你。”
她说完，没再替苏酥讲情绪，只把那盏油灯往左挪了半寸。
灯光落在地上那只手边，照得指尖的假血都像要凉下去。
苏酥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她忽然蹲下，把霍星野身边散开的碎纸一张张拢好，又将空药瓶放回原位。
不是收拾道具。
是她想知道，一个人倒在这里时，旁边到底该有什么。
霍星野没说话，任她摆弄。
苏酥站起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苏酥把木刀放到一旁。
“再来。”
第三遍。
药铺门被推开。
苏酥站在门口，先听见油灯爆开一声细响，再看见地上那只沾血的手。
她没有立刻冲过去。
脚步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彻底没掉。
她走过去，护甲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霍星野的手指垂在碎纸上。
苏酥伸手时，指尖先停在半空。她好像怕碰重了，又像是不敢确认那只手已经凉了。
最后，她只是用拇指轻轻擦掉他手背上的血。
“宁照水。”
声音不高。
霍星野没有睁眼。
苏酥的脸仍旧冷，眼尾却一点点红了。她没掉泪，只把那只手握得很紧，肩背绷得笔直，像还想替人挡住门外所有妖物。
“你不是最怕疼吗？”
她低下头，声音被油灯的噼啪声磨得有些哑。
“睁眼。你骂我也行。”
霍星野的手指，按照剧本轻轻动了一下。
苏酥猛地攥紧他。
“别睡。”
这两个字一落，连风机都像被人关小了。
叶岚盯着监视器，没有喊卡。
闻妍站在旁边，悄悄移开了眼。
直到苏酥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叶岚才开口。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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