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现代秦始皇也要早朝

离开福利院之后，唐忌珩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没有车胎碾过路面的尖响，没有唐老让他跪下、棍子落下来的声音，也没有半夜惊醒时，房间里那种空得发冷的安静。

这一夜，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睡得很沉，像终于被放回了人间。

沉到睁开眼时，看见一双圆溜溜的浅棕色眼睛正趴在枕头边看他，他还没完全醒。

唐忌珩下意识伸手，把那人往怀里一搂。

“小酥，闭眼。”

苏酥被他按进被子里，愣了一下。

唐忌珩声音还带着睡意。

“不然院长看见，又该说你淘气，罚你去扫厕所。我这次可不帮你。”

他说完翻了个身，像真要继续睡。

苏酥从他怀里钻出来，半个身子撑起来，黑长发散在肩头。

“院长？”

唐忌珩猛地睁开眼。

晨光已经透过厚窗帘的缝，落在浅灰色床单上。没有铁架床，没有发霉的墙皮，没有端着戒尺的院长。

只有苏酥。

她显然已经洗漱过，穿着一套纯深紫色瑜伽服，修身上衣勾出利落的肩背线条，黑色长发乖顺地垂在一侧。她正歪着脑袋看他，眼里全是好奇。

“你做梦了？”

唐忌珩坐起身，抬手按了按眉骨。

“可能。”

他看着她，又停了两秒。

“今天换风格了？”

苏酥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汤圆早上送来的新代言，运动品牌马上要预热，让我先穿着拍几张。”

唐忌珩嘴上说着好看，手却已经将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沿。

新衣服还带着一点布料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人的嗅觉能记住的气味很多，但真正刻进大脑深处、几十年不散的，只有那么几种，它们往往连着喜欢、执念，或是某段再也回不去的经历。

他的童年是碎的。父母死了，亲戚散了，世界冷得连声音都没有。然后是一双明亮的眼睛，一阵说不清的味道，一个莽撞又善良的女孩伸手把他从地狱里捞回人间。

他忘不掉。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只要那缕气息从身边掠过，他就能立刻认出来。

后来他成为“唐忌珩”，出了国，念了书，才在一本书上读到那个词——普鲁斯特效应。原来让人终生不忘的气味，是有名字的。可他不在乎名字，他只在乎那个人。

岁月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颜，却挡不住那种熟悉感。

十二岁那年，男孩遇见了七岁的她，从此睡得安稳；她走了之后，男孩再没睡好过。直到十五年后，他终于找到她。那一刻欣喜里夹着怀疑，可当人真的站在眼前，他无比确定——就是她。

还好，他终于把她找到了。

苏酥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唐忌珩。”

“嗯？”

“你在闻我。”

唐忌珩耳根难得僵了一下。

“没有。”

“你有。”苏酥往后挪了挪，认真威胁，“信不信我抽你？你今天怎么了，起得晚也就算了，行为还这么奇怪。”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苏酥盯着他两秒，猛地往后退。

“你不会穿越了吧？”

“你是谁？”

唐忌珩：“……”

刚才那点温柔碎得很彻底。

“你的小脑瓜到底在想什么？”他伸手想把人拉回来，“我看看。”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阿姨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唐先生，高助理到了，在大厅等您。”

唐忌珩的手停在半空。

“让他等十分钟。”

“好的。”

脚步声远去。

苏酥立刻朝他吐了吐舌头。

“赶紧的，催工的来了。”

唐忌珩看她一眼，掀开被子下床。

“你说谁催工？”

“高震宇。”

“那确实。”

大厅里，高震宇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

他本来是来汇报东南港并购案的：唐仁准备收购港口物流集团的控股权，再把旗下仓储、冷链和跨境运输整合进新成立的供应链板块。下周就是董事会表决，海外基金那边也在等最终估值。

可他坐在沙发上，表情却越来越复杂。唐总破天荒地早上没发邮件。也没有凌晨四点把他从床上叫起来改方案。

难道苏酥一直住在半山别墅，老板就会变得正常一点？高震宇刚觉得这办法不错，脑子里又跳出另一个念头。

不行。

万一君王沉迷女色不上早朝，从此只爱美人不爱江山，唐仁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唐忌珩下楼了。

他换了一件墨黑的衬衫，那种在灯下会透出一点点蓝的底色的黑。意大利料，软而有骨，肩线落得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得一丝不苟。领尖被妥帖地压在西装驳领底下，领带打得是温莎结，深浅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腕上那块表很薄，表盘素净。

他低头系好袖扣，抬眼时眉目冷淡，仿佛刚才睡到日上三竿、对着女朋友发呆的人根本不是他。

苏酥跟在后面，深紫色瑜伽服衬得整个人精神得过头。

唐忌珩坐进单人沙发，开口就是一连串安排。

“东南港的竞价不能再拖。让法务把第二轮尽调里涉及原有工会合同的风险单独列出来，明天下午前给我压缩后的方案。”

“冷链并入新板块后，保留原管理层三个月观察期，财务总监除外。”

“下个季度的重点不是扩张，是把跨境运输的利润率拉回十二个点。欧洲线亏损的三个仓，能转就转，不能转就退出。”

“董事会那边，卫海飞的人不用安抚，直接把现金流预测和并购后的协同成本发过去。”

高震宇握着平板，脸上从“女色祸国”变成了“陛下万岁”。

唐总还是唐总。现代秦始皇，女色江山都要。

唐忌珩说完，抬眼。

“听清楚了吗？”

高震宇：“嗯。”

其实一个字都没记住。

唐忌珩靠回沙发。

“那你复述一遍，下季度供应链板块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高震宇沉默三秒，诚实低头。

“唐总，对不起，麻烦您再说一遍。”

苏酥没忍住，笑出声。

唐忌珩揉了揉眉心。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放几个月假。”

“不累！”高震宇立刻坐直，“真的不累。”

唐忌珩重新讲了一遍。这次高震宇一字不漏记下，离开时只觉得自己刚才确实多虑了。

唐忌珩不是被美色耽误早朝。

他只是把美人和江山，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酥背好训练包，她凑过去，在唐忌珩脸上亲了一口。

“我坐高震宇的车回公司。今天有左老师的课，我去上课啦。”

唐忌珩点头。

“好。武打明星加油。”

苏酥眼睛一下亮了。她原地一个回旋踢，瑜伽服在空中拉出利落的弧线。

“这个衣服不错！”

话音落下，她一巴掌拍到高震宇后背，越过他往外走。

“走吧，高助理。”

高震宇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抱紧平板，忽然觉得自己需要的不是假期。

是工伤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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