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河闸没开，女王先开路
阿言躺在担架上，声音被雨泡得发哑。游客中心静得只剩屋檐滴水。
杜允僵在原地。
制作人先反应过来，皱着眉想插话：“阿言，你先把伤——”
“是我剪的。”阿言没看他，只盯着苏酥，“杜姐让我拍你，您不愿意出镜，我就想……做一条有冲突的素材。后来偷拍视频发出去，也是我拿工作号传的。”
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我以为就是一条视频。反正网上每天都有那么多，我以为删了就没事。”
苏酥看着他脚上的固定带。
他刚才在电话里说话都在抖，却还记得把相机包垫到脚底下。这个人不是不怕，只是怕丢工作，怕自己在团队里一点用都没有。
可怕，不等于能把别人当素材。
“先去看脚。”苏酥说。
阿言愣住。
“别让它肿成猪蹄。道歉等能站起来再说。”
船医推着担架往里走，杜允却没跟上。
她转身，盯住那个还拿着漏伞的制作人。
“你让他回去拿设备？”
制作人扯了下嘴角。
“我只是说设备贵，他自己要去。”
“你还让他拍什么？”
“杜允，我们是一个团队。”
“谁跟你是团队？”杜允声音发紧，“我让你做内容，不是让你拿人命赌一条视频。”
制作人脸色难看。
“你之前不也觉得苏酥有流量——”
“有流量就能偷着拍？”
杜允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导游。
“里面有他让我剪素材的聊天记录，也有我让阿言跟拍的记录。都给船方，给苏小姐。”
她说完，停了两秒，像是终于看清自己干了什么。
“我也有份。”
苏酥站在接待台旁，手里还捏着被雨浸软的名单。
“你要道歉给我，还是给所有被你拍过、又没被你问过的人？”
杜允抬起头。
苏酥没有给她留面子，也没骂她。
只是这一句，比骂人更让她难受。
杜允攥紧手机，半晌才说：“都要。”
“我会删掉所有未经同意拍的东西，发完整说明，也和他解约。”她看向制作人，“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我的团队成员。”
制作人想发火，瞥见门外还没撤的船方工作人员，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酥点头。
“那就去做。”
雨到傍晚才小一点。
船方调来的接驳车停在游客中心外，灯光穿透雨雾，一辆接一辆。导游按着苏酥刚刚分好的三组安排上车，老人和孩子先走，身体不舒服的跟船医同车，剩下的人再分批转运。
苏酥站在门口，挨个看着人上车，她本来只是怕又有人走丢。
可当最后一个孩子被妈妈牵上车，车门合上，车灯在雨里拉出长长一道光时，她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劲，忽然松了半寸。
唐忌珩撑着伞站在她旁边，伞面大半偏向她，自己半边肩膀已经湿了。
苏酥瞥他一眼。
“你怎么不进车？”
“等你。”
“不是说各管各的？”
“你让我联系救援。”唐忌珩说，“就不是各管各的了。”
苏酥没再说什么，只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们是最后一批回到世纪之星号的。
河轮换了临时泊位，白色船身停在涨水的河面上，舷窗一盏盏亮起，像雨夜里浮着的一条长街。船员站在跳板两边发热毛巾，厨房熬了一大锅蔬菜汤，连平时只放冰水的自助台都摆上了热茶。
苏酥接过一杯，闻了一下。
“这是姜茶？”
船员听不懂中文，笑着点头，苏酥立刻把杯子递给唐忌珩。
“你喝。”
唐忌珩眉梢微动。
“我没淋多少。”
“你肩膀全湿了。”
“那你喝什么？”
苏酥看向厨房方向，手指比了个方块。
“Chocolate，hot。”
船员这次听懂了，笑着给她拿来一大杯热巧克力。苏酥抱着杯子，满意地喝了一口。
唐忌珩看着她嘴边沾了一点奶沫，忽然觉得刚才那场雨似乎也没那么冷。
他以前习惯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提前掐掉。
唐老教他做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风险不能等它冒头才处理。
于是他学会安排，学会替人选更稳妥的路，学会在坏事发生前把门关上。
可苏酥不是一个项目，也不是需要被摆在安全范围里的东西。
他越想替她挡，越容易把她推远。
刚才她把地图交给他，让他去找救援、问封路图。他做的事不惊天动地，只是一通电话、一张地图、几句翻译。可她需要的刚好就是这些，唐忌珩忽然明白，帮她不是抢在她前面。
是她回头时，他一直在能接住的位置。
船上信号恢复后，网上果然又冒出一段新视频。
画面里，苏酥站在游客中心中央，手里挥着名单，周围一堆人围着她。
标题很熟悉。
【苏酥国外旅游也要指挥游客？】
可这次，视频刚发出来，评论区就先炸了。
【我是船上乘客，她救了一个失联的摄影助理。】
【我母亲当时发冷，是苏小姐把自己的雨披给了她。】
【导游在场，船方在场，什么叫指挥游客？她是在组织大家别乱走。】
船方官方账号随后放出经过授权的现场记录，导游也用英文说明了全过程。
最意外的是杜允。
她没有再写什么“创作角度不同”。
她录了一段正脸视频，妆已经卸干净，眼睛红着。
“我和团队未经允许拍摄苏酥女士，并对素材进行了误导性剪辑。阿言的受伤让我看清，流量不是把别人推进危险的理由。”
“视频已删除，完整材料也已交给相关方。对不起。”
唐圆圆在国内把所有原片、时间线、船方说明和杜允的道歉归进文件夹，只发来一条消息。
【材料归档好了。我们不买热搜。】
苏酥回她。
【嗯，让事实自己走。】
事实确实走得很快。
恶剪视频下面，很快被“视频别看短的，话别说一半”刷满。有人甚至把苏酥在雨里分雨披的片段做成了剪辑，标题改成——
【苏酥：下雨先点名，别带着别人乱走。】
深夜，河闸终于重新放行。
世纪之星号缓缓驶离临时泊位，甲板灯重新亮起来。几个白天被她照顾过的乘客特意出来和她道谢，那个小男孩还把三枚硬币摊在掌心。
“我一枚都没丢。”
苏酥看了一眼，认真夸他。
“守得不错。”
有人问她是不是受过救援训练。
苏酥摆摆手。
“下雨先点名，这是常识。”
说完，她抱着热巧克力走到船尾。
河闸前的水面仍旧涨得很高，闸门缓缓向两边打开。船身穿过去时，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岸边反射着远处小镇的灯。
唐忌珩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没有靠得太近。
苏酥知道，那半步是他刻意留出来的。以前她只要皱一下眉，他就恨不得把她前后十步都清空；现在他不抢她手里的事，也不急着用几句好听话把她哄回去。
可他没有走。
这让苏酥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忽然比雨停得还快一点。
苏酥喝完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忽然开口。
“唐忌珩。”
“嗯。”
她看着重新向前的河水，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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