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不需要你救
河闸已经开了。
世纪之星号穿过闸口，船身在水位差里轻轻一沉，又稳稳往前。两岸湿漉漉的石墙从舷窗外退过去，远处教堂尖顶被云压得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
唐忌珩站在苏酥身侧，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一句“当然不是”，她问的也不是这个。
“我一直知道。”他说。
苏酥偏头看他。
夜风把她额前几缕头发吹乱，手里的热巧克力已经见底。唐忌珩接过空杯，顺手放到旁边桌上。
“你能过得很好。”他顿了顿，“比很多人都好。”
“那你还总要管我？”
“以前我以为，爱你就是把所有坏事都提前挡掉。”
唐忌珩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声音很低。
“替你选更安全的路，替你挡掉麻烦，替你把人处理干净。这样你就不用烦。”
苏酥听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听起来像养大白菜。”
唐忌珩居然点头。
“现在看，确实。”
苏酥没料到他认得这么快，原本顶在喉咙里的话反而卡住了。
她本来想继续骂他几句。骂他自作主张，骂他什么事都瞒着。
可今天雨里，他没有拦她点名，也没有把手机抢过去替她指挥阿言。
她让他联系救援，他就去联系救援。她说自己处理舆论，他就把法务停在保全材料的位置。
这人居然真的学了。
苏酥踢了一下甲板边的排水槽，鞋尖没用力。
“我讨厌的不是你帮忙。”
唐忌珩看向她，没有说话。
苏酥抬起下巴，学着他平常开会的口气，一板一眼地说：“苏酥，这条路风险低。苏酥，那个人不适合接触。苏酥，这个工作别做。”
她越学越像，高震宇要是在场，大概会立刻确认老板平时确实很欠打。
唐忌珩唇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是我的问题。”
“还有。”苏酥继续说，“我知道我也有问题。”
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苏酥盯着远处一盏河标灯，眼睛被吹得有点酸。
“我说分手，说出去看世界，说以后不想谈恋爱。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唐忌珩没有插嘴。
“其实我就是怕。”苏酥说。
“怕什么？”
“怕我太在意你。”
这句话出口，苏酥自己先沉默了。
她很少承认害怕。
在她过去的世界，害怕就要咬紧牙、站稳脚，把怕的东西打趴。可唐忌珩不是敌人，不能打趴，也不能扔掉。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她想起照片里樱井彻子靠近他的那一瞬间，让她心里发堵，让她觉得自己变得很小气。
这感觉可比和其他丧尸王抢地盘输了还难受。
唐忌珩伸出手，像是想碰她，又在半空停住。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你不是不在乎。”
苏酥瞪他。
“你别趁机得意。”
“没有。”
“你的眼神里面就透露着得意。”
唐忌珩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轻。
苏酥看得更气，伸手想拍他一下，手腕却被他稳稳接住。掌心托着她的手背，盯着她要不要抽走。
苏酥没有动。
唐忌珩的手有点凉，掌心却很稳。
“我不要求你回来。”他说，“也不会拿‘为了你好’逼你改变。”
“那你要干什么？”
“继续追。”
“追？”
“嗯。”唐忌珩看着她，“但按你愿意接受的方式。先问，等你答应，再配合。不替你决定。”
苏酥眯起眼。
“你说得倒简单。”
“我可以学。”
她把船卡夹在指间，慢吞吞转了一圈。
“可以先看你表现。”
唐忌珩呼吸停了半拍。
苏酥立刻补充：“不是复合。是考察。”
“好。”
“你要是再替我决定，我就把你扔在下一站码头。”
唐忌珩看了一眼河水。
“我会学游泳。”
“那就把你扔海里喂鲨鱼。”
“那我记住，跳的时候先问你意见。”
苏酥没忍住，嘴角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甲板另一头，白天被她分过雨披的老太太正和老伴并肩看河。小男孩贴在舷窗上，用手指给妈妈数远处的灯。船员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很轻的声响。
苏酥忽然想起阿言缩在雨里的样子，也想起杜允拿着手机时发白的脸。
“唐忌珩。”
“嗯。”
“我以后不只想当一个能打、能演的明星。网上的人，剧组里的人，跟着我做事的人……他们不该因为没背景、没钱、没声音，就被随便剪掉，被随便牺牲。”
苏酥看着自己的手。
白天，她只是分了几件雨披，点了一次名。可那些慌得不知道怎么办的人，因为有人告诉他们下一步做什么，就慢慢安静了。
她突然觉得，这种感觉比自己一个人跑得最快还好一点。
“如果以后有人跟着我。”她说，“我希望他们不用总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当成一段废素材。”
唐忌珩眼神微动。
他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她想做的，不只是站到镜头最亮的地方。她还想让站在她身后的人，也能被当成人。
“那会很难。”他说。
“我知道。”苏酥抬头，“但我不怕难啊。”
她靠着栏杆，认真想了一会儿。
“以后要是我真有自己的团队，合同不能写得坑坑洼洼，工作也不能谁一句话就把人推出去背锅。拍东西先问同不同意，出了事先保人，再谈什么素材、热度、钱。”
唐忌珩没打断她。
“还有，助理不能什么都干。”苏酥掰着手指数，“唐圆圆以前又拿水又背锅又挨骂，工资还不高。严贝儿也是，明明会做很多事，不能只让她抱包跑腿。”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只想站到镜头最亮的地方。她想把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也留住。
不是谁都必须强到一个人对抗全世界。有人擅长看合同，有人会做妆发，有人能守住行程，有人像今天那个会德语的年轻人，关键时刻帮一句话就够了。
她要让每个人都有被认真使用、被认真保护的位置。
唐忌珩忽然说：“你会做得很好。”
苏酥斜他一眼。
“你又想替我预定结果？”
“不是。”唐忌珩立刻改口，“我是说，我相信你会。”
“嗯。”
“而且。”苏酥又说，“你可以帮一点。”
唐忌珩眸色一深。
“怎么帮？”
“等我想清楚再告诉你。”
“好。”
第二天清晨，世纪之星号靠近维也纳码头。
天刚亮，河面还飘着一层薄雾。岸边的红顶房屋和钟楼从雾里一点点显出来，远处有轨电车叮当驶过，像有人在城市深处敲了一下小钟。
唐忌珩的行李已经放在舱门外。
高震宇站在后面，抱着电脑包，一脸端正，眼底却全是“老板终于肯下船了”的欣慰。
苏酥靠在自己舱房门边，没去送到跳板。
唐忌珩拉起行李箱，走到她面前。
“我下船了。”
“我看见了。”
“后面几站，注意吃饭。”
“我会吃肉。”
“别总买牛角面包，那个东西不能当饭吃。”
“你管得有点多。”
“这是提醒。”
苏酥哼了一声。
唐忌珩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昨夜河闸边的灯光，背面空白，连地址都没填。
“这个给你。”
“干什么？”
“想让我去接你的时候，再写。”
苏酥接过来，指尖碰到硬纸边缘。
唐忌珩没说让她一定写，也没说自己会等多久。
他只是松开手，转身朝跳板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头。
苏酥还站在原地，没挥手，只把那张没地址的明信片揣进了外套口袋。
唐忌珩心里却安定了一点。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把它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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