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吴常故意的

隔壁。

彭泽的烧烤摊冷冷清清。

三张折叠桌，九把塑料凳，每一桌都是空的。

炭火压着，半死不活地冒着细烟。

案板上的肉串码了三排，腌制时间过长，表面析出了一层水渍。

彭泽坐在摊位后面的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烤串夹子，没翻也没放。

他盯着隔壁那条排队的长龙，目光从队头扫到队尾，又从队尾扫回队头。

今天出摊三个小时，卖了十一单。

昨天十四单。

前天九单。

那边一个晚上至少三百单往上走。

“彭泽！”

声音从街角传来。

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城区写字楼常见的商务便装，领带松了，衬衫袖口卷着，一看就是下班后专程赶来的。

彭泽认出来了。老东家的同事。

赵磊、孙成、刘芳。

他裸辞的时候，这三个人在群里发了“祝前程似锦”的表情包。

彭泽当时觉得是真心话。

赵磊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两瓶啤酒，笑着晃了晃：“来捧场了，彭哥。听说你摊子开起来了，特意……”

他的话卡在了半截。

因为他看见了。

彭泽的摊位：三张空桌，案板上腌过头的肉串在灯下泛着不新鲜的暗色。

十二米外：人山人海，烟火冲天，排队的人群把半条街堵了。

赵磊的笑收了收。

孙成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扫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刘芳倒是坐下了，拉开塑料凳，很自然地拿起菜单。“来十串羊肉，五串鸡翅。”

彭泽站起来，烤架生火，翻签子。

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截。

赵磊和孙成也坐了。

啤酒开了，碰了一下瓶口，谁也没提那边的事。

但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孙成起身去上厕所。

路过隔壁摊位的时候，跟卖凉皮的大姐搭了两句话。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忍笑忍到内伤的表情。

他凑到赵磊耳边。

“……当初脑子一热裸辞学人家创业，你看看那边，再看看这边……”

赵磊抬手拍了他一下，示意闭嘴。

没拍住。

刘芳接了一句，“光靠一腔热血哪够，手艺得硬啊。人和人的差距就摆在这儿。”

彭泽翻签子的手停了一拍。

他每个字都听见了。

脸上的温度从脖子根往上烧。

他低着头，把鸡翅在烤架上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动作重复了两遍。

赵磊咳了一声，扯开话题：“彭哥，你这个腌料配方可以再调调，稍微咸了点……”

彭泽没接话。

他在心里念了三遍同一句话：运气不一样。就是运气不一样。

他赶上了好时候，我没赶上。

炭火把鸡翅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灰里，冒出一缕白烟。

……

晚上九点二十。

乌玄岚的摊位前，两个女生排到了。

王莺扎着马尾，休闲卫衣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手里举着手机在拍排队人群。

林晓薇站在她旁边，围巾裹到下巴，露出一双圆眼睛，正往烤炉方向踮脚张望。

两人是今天轮休，专程下山来的。

“哎，你闻到没？”林晓薇吸了吸鼻子，“这个蜜汁酱的味道，跟食堂那个……”

“就是食堂那个味儿。”王莺点头，“我第一天吃蜜汁排骨就觉得眼熟，原来根在这儿。”

排到窗口。

乌玄岚扫了她俩一眼，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没什么波动。

照常出餐，十串蜜汁五花，五串牛肉粒，两份烤茄子。

王莺接过打包盒，在旁边的折叠桌坐下。

咬了一口五花肉，她闭了下眼。

“行吧，我认了。”她朝林晓薇比了个大拇指，“食堂天花板不是白叫的。”

林晓薇嚼着牛肉粒，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说起食堂，你知道二期的事不？”

“陈海跟我说了点。”王莺拿纸巾擦了擦嘴，“地质事故把工地整个掀了，不是那几天大家都在加班抢修嘛。不过钟总那边已经拍板了。”

“追加多少来着？”

“数亿的专项投资。”王莺说道，“资金全部到位了，重建工期也排好了。陈海说最迟下个季度，二期就能重新动工。”

林晓薇啧了一声：“数亿……钟总是真看好云栖啊。”

“废话。冥婚副本预约都排到春节后了。食堂点心视频八十万播放，现在全网都在问什么时候开二期。这种项目你是投资人你不追？”

两人聊得随意，就是同事之间下班后的闲天。

隔壁，彭泽的耳朵竖着。

“数亿”两个字钻进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烤串夹子松了一下，差点掉进炭灰里。

他一直告诉自己，吴常不过是运气好。

继承了民宿，赶上了风口，碰上了有钱的投资人。

运气用完了，迟早也得栽。

数亿追加投资。

资金全部到位。

重建工期已排定。

这不是运气。

运气不会追着一个人砸两次。

彭泽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灰色，牙关越咬越紧。

王莺和林晓薇吃完了。

林晓薇把竹签收进打包盒，起身经过烤炉的时候，她冲乌玄岚笑了笑：“老乌，明天食堂中午做什么？”

乌玄岚翻着签子，头也不抬：“酸菜鱼。鱼是今早从山下鱼塘拉的，活的。”

王莺在后面喊了一声：“加个蒜泥白肉！上回那个蒜泥调得绝了！”

“加。”

两人笑着走了。

彭泽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乌玄岚的背影。

白围裙，黑框眼镜，翻签的手格外稳定。

这个人白天在云栖民宿上班。

晚上下山摆摊。

他不是野路子创业者，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夜市新星。

他是吴常的人。

彭泽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吴常故意的。

故意安排人下山摆摊，摆在他旁边，抢他的客源，挤他的生意。

当初在云栖的事没完，吴常记着仇呢，小肚鸡肠，睚眦必报，非得把他踩进泥里不可。

他站起来了。

烤串夹子攥在手里，步子朝乌玄岚的摊位迈了两步。

赵磊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拽住他胳膊：“你干嘛？”

“我找他说清楚。”

“说什么？”赵磊硬把他拉回来一步，“人家卖人家的，你卖你的，夜市又不是你家的……”

孙成也站起来了，挡在前面：“彭哥，算了。你冷静点。”

刘芳没动。

她坐在塑料凳上，看了看彭泽的脸色，又看了看隔壁排着长队的摊位，叹了口气。

“彭泽，我说句不好听的。”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手艺差在那儿摆着，不是人家故意针对你。你现在冲过去闹一场，明天整个夜市都知道你输不起。”

彭泽的脚钉在原地。

“趁还没亏太多，把摊位转让了，止损。”刘芳站起来，劝了劝，“这话不好听，但是真话。”

闻言，彭泽慢慢坐回了马扎上。

烤架上的炭火快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芯在灰底下闪。

案板上的肉串没人买，腌料的水渍蔓延到了案板边缘，一滴一滴往地上淌。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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