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保安亭里的炼丹炉
砂锅一上架，林默就晓得，今晚这亭子轮不到他做主。
锅是旧的，沿口磕掉一块瓷，黑黢黢的。
苏灵儿蹲窗台底下，脚边横台电磁炉，炉身贴张便签，她自己的字：“请勿触摸，烫手。”
“摸”先写成“模”，涂死，挤着重写。
红绸木棍攥手里，绸边抽了丝，正往水泥地上划：筹建中，走之底拖出去老长。
“师父！”苏灵儿抬头起来，鼻尖让炉火烤红，“咱基地，气派不？”
砂锅。
瓶瓶罐罐摆一地，标签全是她的字，“元”字都带个圈。
横幅挂得歪，挂钩是他上周修栏杆剩的铁丝，一角垂着，风一来扫窗台。
江城武大丹道实践基地，字也是她写的，末了“地”字撑爆格子，墨糊成球。
“师父？师父！”
“。。。。拆了。”
“为啥呀？”她腾地蹲起，马扎让带得一滑。
“我攒一个月零花钱！电磁炉新的，膜都没撕！”
“保安亭，不是炼丹房。”
他抬手够横幅，挂钩是旧铁丝弯的，“校长瞅见，我连人带锅一块儿滚。”
“那正好！”
苏灵儿巴掌一拍，“您滚出去，我捡回来，校外开一个！地方我都相中了，小卖部门口，人流绝了！”
他扯挂钩的手停住，铁丝勒进指腹，勒出一道白印。
歪字冲着日头，红绸让风掀得一翘。
丑归丑，是那么个意思。
福利院过年也挂手写横幅，红纸上写联欢会，字比这还丑。
“最多挂三天，三天后省丹道协会来人，不能让他们瞅见这个。”
横幅卷了塞抽屉，压到值班记录底下。
回头瞥一眼砂锅，气从鼻子里出来：“锅留，横幅拆。”
“好嘞师父！”
往后两天，江城武大多了个怪角落。
路过的先瞅锅，再瞅他，脚步拖一拖。
苏灵儿只要没课，小马扎往门口一摆，她摊着《基础药材图鉴》，书角卷得起毛，页边空白画满小炉子，一个比一个歪。
攥颗青元果啃：“师父，这味啥？”
“青元果。”
“看着像土豆。”
“。。。别比土豆，往后你得后悔。”
噢。整颗塞嘴，腮帮子转两圈：“甜的。”铅笔在书页边上记：甜，可生吃。
他不掰扯。
眼睛在成本核算表上，纸角让他摸软了。
回灵丹，一斤成本三百多，卖五百多。低阶武者掏不起这个钱，掏得起的又嫌药力糊弄，陈敬之搞了一辈子，成本没见下来。
表格上数字排着，识海里武库自己掀页，寒芯草产地，青元果的替代，辅料走哪条线，一行行蹦。他拿指甲在采购价那栏刮了刮，纸起了毛边。
【回灵丹主材寒芯草，产自西南雾岭，行情随雨季波动。若换用同属温灵草，药性相近，采购价能低四成，但需用温灵水浸泡提取，火候要求高一档。】
圆珠笔在拇指上转，转出了残影，笔杆牙印磨得发亮。
温灵草。
城东药材行去年进多了，仓库压货压到现在。
上回夜巡走那条巷子，霉味隔着卷帘门往外钻，老板蹲门槛抽烟，见谁跟谁倒苦水。真拿它顶寒芯草……他在表背写“城东，温灵草”，圈两道。
笔尖顿住，洇出个小点。
手机震动起来。
林默掏出手机看了下，校长发的信息：“省丹道协会周三上午到，九点半，你人在保安亭等着。”
三天。
方子他想捂瓷实了再露头。周三人家就上门。
官方盯上，闷声发财的算盘打不响了。
指节敲桌面，敲到第三下停住。
“师父！”一根东西杵到眼皮底下，“这个呢？”
“。。。葱。”
“葱不算药材？”
“佐料。”
“葱花炒蛋可香。”
“。。。你炼丹，还是开火？”
她嘿嘿一笑：“都一样，都一样。”
葱叶让她夹进图鉴当书签。
周三一早，瓶瓶罐罐塞床底，地扫两遍，锅盖擦亮，她把便签又描粗一圈。
九点半，两辆黑轿车压着道沿停下，轮胎碾过落叶，脆响。他把制服领口抻平，第二颗扣子早两天就松了，一根线挂着。
窗玻璃后头，三道人影下车。
打头的金丝眼镜，西装没褶，皮鞋照得见人。
后头一个抱文件夹，皮面磨白一角。
最末那个年轻，捏着录音笔，领带勒得喉结发紧。
林默吸口气，拉开抽屉，横幅往里又捅了捅。
“请问，林默林顾问在吗？”人到门口，嘴角端着，露出八颗牙。
“我是。”
“省丹道协会，姓周。”迈进来，皮鞋在门槛磕了磕，目光在砂锅上落半秒，扫过电磁炉、测温仪，一边腮帮子动了一下。
“陈教授说您改了一炉回灵丹，我们几个，来讨教讨教。”
“认错人了。”
林默连忙说，“我保安一个，研讨会凑数去的。”
“陈教授特地报的名字。”
金丝眼镜把镜架往上推了推，“他原话，您要是保安，他三十年丹道，白学。”
话没出口，苏灵儿从后头挤上来，马扎带倒一个：“师父，人家要看，您就给看嘛！”
丹方让她抽走，啪，拍对方面前。
一嗓子，窗外路过的三个学生钉在原地，踮脚抻脖往里瞅。
太阳穴直跳。
学生三个，协会三个，六双眼，压他一个。
“。。。行，简单说。”
笔拿起来，丹方上点了三处，一句一顿，掂过分量才出口：“第一，寒芯草换温灵草，药性相近，采购成本低四成。
第二，温灵泡开的时辰比原文长一倍，不能磨粉。
第三，中段火候压两成，不压，凝丹率上不去。”
点一处，苏灵儿在旁边点一下头，点到第三下，下巴快磕着胸口。
窗外那三个学生里，有一个掏出了手机，忘了自己是路过的。
金丝眼镜没出声。
眼皮垂着盯方子，指腹在“温灵草”三个字上蹭来蹭去，盯够了，掏手机拍一张，又拍一张。
“方子我们带走，研究三天。”嗓子沉了一截。
“三天后答复。”抱文件夹的把纸装进透明袋，封口封得仔细。
“行。”
车门合上，走了。
三个学生散开，跑出十几步，一个压着喉咙嚷：“卧槽，就那保安！上次打跪省队的赵天龙，这次丹道协会专程上门讨教！”
苏灵儿脑袋左右晃：“师父，我就说嘛！！！”
“刷锅去。”
“。。。哦。”苏灵儿耷拉着脑袋。
水龙头在亭外，刷锅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丹方收回，折好，往抽屉里送。
手指蹭过纸面，停了。
空白处多一行字。
钢笔，潦草，字字认得出来：“成本可再降两成，需换主材。”
转笔的指头一点一点停住。
他没写过，错不了。
他用五毛一支的圆珠笔，蓝黑。
这行是钢笔，墨发乌，下水重。
翻过来，背面光的，连个墨点都没有。
翻回去，字还在，“降”字上拖出道飞白。
凑鼻子底下，松烟味，新墨，写了没多久。
指腹抹过那行字，笔画凹进纸背，下笔的人用了劲。
抽屉拉开。
值班记录，卷着的横幅，半包纸巾，没动。
亭门口，苏灵儿背对着他刷锅，刷一下，甩一下水，洗洁精的柠檬味飘进来半缕。
窗台砂锅，水开了，咕嘟咕嘟，锅盖让顶得一颠一颠，白汽糊住半扇窗。
他站着没挪窝，捏着那张纸，指节绷得发白，后脖颈一层细汗。
亭外刷锅的水声一下一下，亭里就他一个人对着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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