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第一批逃难的人
可是还没等开春。
冬天刚到最冷的时候，京城就来了第一批逃难的人。
最先到的是几个读书人，后头跟着流民，再往后是几个穿着体面却一脸仓皇的官眷。
襄平守卒把人拦住，按旧例盘问了一遍。
那些人说，贺兰度在京城开了杀戒。
先是几个不听话的御史，夜里被拖出去，再没回来。
接着是一些曾和沈侍郎往来的小官，也一个一个被罢职拿问。
沈侍郎被软禁在府里，外头围了三层禁军，别说递消息，连府里的米面都是宫里每天照着人头送。
谢临听完，一个人站在总兵府后堂，很久没说话。
韩铁顿时火冒三丈。
“谢哥，这下你还要等到开春？再等下去，沈大人都要死在京里了！那狗屁贺兰度是摆明了要跟咱们过不去！”
赵破虏也坐不住。
“就算不直接打京城，咱们也得先把兵马压到襄平南边。让京城知道，北境不是缩头龟。”
清怡坐在旁边，没说话。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信是沈侍郎最后让人拼死送出来的。
上面只有两句话。
“勿来京。守北境。君若有事，大周之北不可丢。”
谢临把信从清怡手中拿过去，看了一遍，又放回她手里。
然后他走到门前，把门打开。
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堂中灯影乱晃。
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像刀背擦过青石。
“开春再动。但不是干等。沈叔不能死。京城也不能乱。贺兰度要杀人立威，我们就让他杀不动。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北境开始收流民。不管来多少，都收。分地、分粮、分柴火。只要进了北境，就是我谢临的人。我谢临的人，京城再想动，得先问过北境的刀。”
清怡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想救沈叔了？”
谢临转身看着她。
“想。所以更不能现在去。贺兰度就是要我去。只要我一出襄平，往南走不出百里，就会掉进他布好的口袋。北境群龙无首，正好被他分了。沈叔拼死送这封信，就是让我别中计。我若去了，才真对不起他。”
韩铁着急的开口道。
“那沈大人怎么办？就让他关着？”
面对他着急的神色，谢临平静道。
“关着，人不一定死。贺兰度现在不杀沈叔，是因为他还有用。沈叔是户部的人，是钱粮。杀了沈叔，户部就废了。京城那帮士绅和官员也不会服他。贺兰度不蠢。他最多软禁着。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让沈叔再撑一撑。北境越强，沈叔越安全。”
听到这里，石七爷终于开口。
“那这些流民怎么办？人一多，粮就紧。你这虽然刚收完粮，可也禁不起几万张嘴。”
面对这个问题，谢临直接道。
“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得一边收人，一边开荒。月亮湾南边和襄平西边还有大片的荒地。让孙大有带人先开出五千亩。流民里有会种地的，编成三队，老弱妇孺干轻活，青壮挖渠修路。粮食按工分。干多少，吃多少。北境不养闲人，也不让肯干的人饿死。”
孙大有一听，眼睛放光。
“这我在行！给我一个月，我能把西边那几块荒滩全翻出来。再修几条水渠。开春就能种。”
谢临点头，随后看向了一旁的清怡。
“清怡，你带着赵明瑞把流民编册。一户一页，按人头算粮。别让人冒领，也别让人挨饿。石七爷，你的人继续往南探。我要知道贺兰度什么时候坐不住。他杀人越多，京城里跑出来的人就越多。这些逃出来的人，比金子还值钱。他们知道京城里的路，知道贺兰度的弱点。石七爷，你从里头找几个能用的。我要人。”
石七爷嘿嘿一笑。
“行。这事儿我也在行。”
众人各领了差事散去。
清怡走到谢临身边，小声说。
“你今天跟往常不一样。”
谢临看她，轻轻笑了笑道。
“哪里不一样？”
清怡皱着眉，仔细想了想道。
“往常你总先想怎么打。今天你先想怎么收人。我觉得……你比以前更像个能撑起北境的人了。”
听见这话，谢临摇头道。
“打是最后一步。现在，得先把这里做大。只有我们做大了，刀才多。贺兰度在京城杀人，越杀，越把能干活的人往我这边赶。他这是替我招兵。我若急着去京，就真成了傻子。”
清怡点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得厉害，像又要下雪。
可这一次，她心里不慌了。
因为北境，已经不只是他们几个人的北境了。
它正在变成很多人的活路。
而这条活路，会越长越宽。
果然，来北境的流民越来越多。
先是三五成群，后来一天几百。
沈侍郎被软禁的消息传开后，连京城外头的农户和匠人都拖家带口往北跑。
襄平城外搭起了成片的草棚。
韩铁带着兵卒在城外设了粥棚，每日发粥，从不间断。
清怡让几个识字的女官在城门口摆桌登记，来一个人，问清来处，按户分地，再发一床旧棉和半袋粮。
偶尔有流民跪在城门前，朝北磕头，说谢临是活命的大人。
谢临知道后，没说什么，只让人每日都去城外走一圈，看谁家棚子漏风，谁家孩子没衣穿。
有一回他亲自去了城外。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拉住他的袖子，哭着说。
“我儿子以前在宫里当杂役，被郭良那伙人杀了。我逃出来了。我不求活多久，就想死在有粮的地方。北境好，北境好。”
谢临蹲下来，替他把松了的衣领拢好。
“来了就好好活。你儿子没了，你更得替他多活几年。北境的田，能养你。等你身子好了，让你去月亮湾。那里有牛有地，还有老哥几个能说话。”
老汉抹着泪，一个劲儿点头。
清怡站在谢临身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等回到城里，她说。
“你变了。”
谢临看她一眼。
“我没变，地是用来养人的！只要人肯干活，就能在这片地上扎下根。根多了，北境才真稳。这道理，我也是这一路才慢慢明白。”
清怡低头笑了一下。
那一晚，雪下得很大。
可铁关城外的棚子里，灯还亮着。
城里的人往城外送热汤。
城外的人围着火堆，说着来年开春要种什么。
雪落在北境，像一层很厚的棉被。
谢临知道，这层被下面，已经埋下了许多新的希望。
而贺兰度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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