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你那个助教，什么来头？
华敏敏的指尖还搁在册子边沿，指腹下压出一道浅痕。
陈渊没停。
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边写边拆。
“第一步回阳救逆，用四逆汤底方，附子必须先煎满两个时辰才能入肾经深处。你爷爷手记里写的是‘炮附子三钱’，不对。”
“宋本传抄讹误。原方用的是生附子，炮制后走中焦，到不了下元。这是第一处错。”
华敏敏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渊继续落笔，方药名一行行排下去，间距匀整，像在默写一篇烂熟于心的课文。
“第二步酸收敛肝，典籍原文标注白芍。也错了。”
“……怎么错？”
“赤芍入血分，白芍入气分。五脏互克证里肝木犯脾，根子在血分淤热。白芍收的是气，不是血，方向反了。”
他把处方笺翻了个面，在背面画出一张五行相克的简图，每一脏对应的药物、针灸穴位标注得密密麻麻。
“第三步归脾缓中，炙甘草换成生甘草，再加一味鸡内金消解药物蓄积。第四步清心降火……”
笔没停过。
穴位搭配、进针深度、留针时长，每一步都拆到了操作层面，精细到哪根针用几号、捻转角度多少、得气后提插几次。
华敏敏听到中段就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插不上嘴。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知识体系之外，但又不是凭空编造。
每一处修改都有清晰的药理逻辑支撑，前后互为印证，严丝合缝。
两处抄写错漏被他随口点出，顺手在原方上勾画修改，换了三味药、调了两个穴位配伍，最后在笺尾写了一行小字：【修改后方剂综合药效提升约三成，可酌情减量以降低患者负担。】
笔搁下，陈渊把处方笺推到她面前。
“你爷爷的手记底子很好，就是源头版本不干净。拿回去让他看看，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华敏敏盯着那张处方笺，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他是对的。逻辑通，药理通，针法通。甚至比爷爷研究了四十年的版本更完整。
另一个说，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跟她同龄的人，能把她爷爷穷尽半生都没参透的失传古方，像拆积木一样拿起来就拼好了？
她从五岁开始背汤头歌诀，八岁上手切脉，十二岁跟爷爷出诊，十七岁独立坐堂。所有人都说她是华春秋之后中医界最耀眼的天才。
而面前这个人，把她十几年苦功筑起来的自信，用一张处方笺碾得粉碎。
华敏敏把册子合上，手指攥着边缘的力道让纸页微微弯曲。
“……我会转交爷爷。”
陈渊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拎着诊箱往外走。
华敏敏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等着。
这一局你赢了，下一局未必。
三天后。
锦城第一医学院后勤楼旁的小花园。
赵莫雨拎着两杯奶茶在长椅上坐着，腿上放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的是她从秀城带回来的桂花糕，赵家老厨子的手艺。
陈渊从教学楼那头走过来，白大褂挂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赵小姐亲自送点心，受宠若惊。”
赵莫雨把奶茶递过去，没接他的客套，开门见山：“你那个助教，什么来头？”
陈渊坐下，喝了口奶茶。
“华春秋的孙女。”
赵莫雨挑了下眉。国医圣手的后人，难怪眼高于顶。
她来医学院之前先去回春堂坐了一趟，本意是找何柳玉聊几句，结果听到了不少关于“陈老师新助教”的议论。
说法五花八门，但有一条很统一：那个姓华的女生，上课时处处抢话头，陈渊讲到哪她补充到哪，引经据典，锋芒毕露，明面上是配合教学，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暗示“我也懂、我懂得不比你少”。
赵莫雨把奶茶杯在手心转了半圈。
“我下午路过教室，看了一眼。”
陈渊嚼着桂花糕，含糊应了一声。
“她不是来当助教的。”赵莫雨的声音放轻了，“是来踩你的。”
陈渊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知道。”
赵莫雨皱眉：“你不管？”
“管什么？”陈渊靠到椅背上，语气懒散，“让她多碰几次壁，心性自然磨平。华老爷子把人送过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赵莫雨沉默了两秒，把剩下半块桂花糕推到他手边。
“你心大。小心她藏着别的心思。”
陈渊笑了一下，没回应。
赵莫雨走后，他坐在花园里把第二杯奶茶也喝完了，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校务通知。
【本月针灸实操考核定于周四上午进行，教研组全体教职工参与观摩。】
周四。
教学楼一层的实操大厅，三百个座位坐满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漏出去的，“特聘教师陈渊参加实操考核”这几个字传出去之后，连隔壁药学院的学生都跑来蹭座。
后排站着的人比坐着的还多。
童永言院长亲自坐在评审席正中间，两侧是六名老讲师，白发的占了一半。
华敏敏站在操作台左侧，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马尾扎得一丝不苟。
她三天前向教务处递了申请，主动提出与陈渊同台演示。
理由写得很体面：以助教身份配合主讲教师完成教学展示，便于学生对比学习不同针法流派。
教务处的人看了看申请人的背景，华春秋的亲孙女，没有不批的理由。
操作台上躺着一名中年男性患者。
病历写得清楚：气血逆乱兼痿症，右臂萎缩半年，肌肉明显萎软，抬举困难，多家医院治疗无效。
华敏敏选的病例，全场最难的一个。
陈渊站在操作台右侧，目光扫了一眼病历。
童永言清了清嗓子：“华同学先请。”
华敏敏上前一步，没有多余的动作。
开针。
银针从指间翻出，第一针落在曲池穴，进针角度三十五度，深度半寸，手法干脆。
第二针，合谷。第三针，肩髃。第四针，外关。
每一针的落点都教科书般标准，进针速度匀称，捻转提插的节奏稳而不拖。
“漂亮。”评审席上一位老讲师低声赞了一句。
另一位点着头：“手法这么干净的年轻人，少见了。华老的家学功底，一看就知道。”
第五针。第六针。
华敏敏的眉心舒展，呼吸匀长。
她用的是断脉针法的变式，爷爷早年传授的独门路子，通过强刺激封闭经络中的逆乱节点，迫使气血重新归位。
一共九针，针针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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