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救人，是医者本心

凌清婉站起来，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

膝盖骨撞击青砖的闷响清清楚楚传进陈渊耳朵里。

脊背直到不自然的程度。肩胛骨的轮廓在素色衣裙下面绷出两道棱线。

长发从脑后散落，素银簪子歪了，几缕碎发垂在脸前，遮住了大半表情。

“小女子走投无路。”

声音带着颤，带着七年求医无果的全部绝望。

“但凡先生愿意出手，我……我凌清婉愿以自身相酬。此生侍奉先生左右，绝无二心。”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的脖颈根部涨出一片绯红。

那种红不是害羞，是屈辱。一个靠脑子吃饭的情报商人，把自己当筹码摆上桌面，每一个字都在割她的自尊。

她做好了所有准备。

应允，或者羞辱。

她必须接。

弟弟在家里等她回去。今天出门前他难得清醒了几分钟，拽着她的袖子叫了一声“姐”，七年里第一次叫对称呼。然后眼神又涣散了，开始啃自己的指甲。

陈渊起身了。

凌清婉的肩膀猛缩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走。

掌心虚扶在她肘侧。

“姑娘请起。”

凌清婉的身体僵在半跪的姿势里。她的脑子花了两秒才处理完这句话，不是“我考虑考虑”，不是“条件不错”，不是任何她预演过的回应。

是让她起来。

“救人，是医者本心。”

“治病救人可以。但以身相酬的交易，我断然不会接受。”

凌清婉的下巴抬起来。遮在脸前的碎发散开，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瞳仁里的水光已经兜不住了，泪珠从眼角滚下来。

陈渊指了指桌面上那只鹿皮针卷。暗金色的针尾在壁灯光线下闷闷发亮，篆字刻痕细如蚊足。

“医术是用来渡苦厄的，不是用来换取人身。”

他把凌清婉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时趔趄了一步，被陈渊一只手稳住肩头。

“你弟弟暗劲锢脑确实棘手，但并非全无门路。回去把他这七年的发病记录整理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每次癫狂持续多久、间隔周期、发作前有没有诱因，全写上。”

凌清婉愣在原地。

她预演过被拒绝。预演过对方开价。预演过屈辱、妥协、甚至更不堪的场景。

唯独没预演过这个。

不要她的“酬谢”。不要她这个人。不要任何交换条件。

凌清婉脸上一片狼藉，素色衣裙的领口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她连着躬了三次身，脊背抖得厉害，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陈先生，我、我……”

她坐回椅子上，手撑着桌沿，胸腔剧烈起伏。

七年了。

从第一个大夫的摇头到最后一个丹师的叹气，从典卖第一件首饰到搬进出租屋，她做了无数次“这是最后一次尝试”的心理建设。

每一次都是落空。

这一次也做好了落空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比落空更糟的准备。

结果对面这个人，那个把莫寒一掌拍进立柱的人，语气平静地让她把病历整理好。

陈渊重新坐下，把被打断的松本家名单拉回面前。

凌清婉用帕子上仅剩完好的那块角擦完脸，把帕子叠了两折搁在膝盖上。

茶壶里的碧螺春已经凉了。陈渊把第一泡倒进废水盂，重新烧水沏了第二泡，推了一杯过去。

凌清婉双手接过茶盏，指尖碰到瓷壁的热度时整个人松了一截。喝了两口，嗓子里那股干涩的堵才化开。

陈渊没急着翻回松本家的名单。凌清婉做情报生意的，手上的消息渠道比苏凝霜的商业网和冥神殿的暗线加起来还杂，有些犄角旮旯的江湖风声，正经渠道反而捞不着。

“最近江湖上什么动静？”

凌清婉的职业本能被这句话激活了。

“两件大事。”她把茶盏搁下。

“第一件，中州剑道大会。十五天后开，地点在中州武道总坛的演武场。这消息半个月前就放出来了，但真正让整个江湖炸锅的是奖品，天珩诀残谱和天珩剑，冠军通吃。”

陈渊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份苏凝霜整理的材料。天珩剑的流转记录他看过，最后一次出现在地下拍卖行是三年前，之后就断了线索。

“残谱和剑凑齐了？”

“凑齐了。”

凌清婉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具体是谁凑的、怎么凑的，我的渠道查不到底。只知道中州武道总坛以‘弘扬国术’的名义把两件东西拿出来做彩头。”

“第二件呢？”

凌清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时盏底在桌面磕了一声。

“白鹰。”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跟说前一件事截然不同。前一件是信息贩子在陈述事实，这一件带了一层很淡的敬意。

“怪盗白鹰，江湖上传了好几年了。来去无踪，从不留真容，出手全挑境外武者下手。”

凌清婉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前年在西北，一个中亚武道世家的传人公开侮辱龙国剑术是‘花架子’，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随身佩剑被换成了一把木头练习剑，剑鞘里塞了张纸条，写着‘你的剑术配不上这把剑’。”

这些事陈渊当然清楚。

茶汤的热气挡在他脸前，正好遮住嘴角的弧度。

凌清婉继续：“但白鹰的身份至今没人查出来。见过真容的人寥寥无几，而且……”

她顿了一拍，“我专门交叉比对过七份不同来源的目击描述，身高、体型、年龄全对不上。要么白鹰擅长易容，要么见过的人根本没见到真的。”

她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陈渊脸上。

“人人都想找到白鹰。有人求结盟，中州好几个武道世家开价千万悬赏他的真实身份，想把他拉进自家阵营。有人想除之后快，境外那些被他折辱过的势力恨他恨得牙根痒。可谁也不知道这位传奇人物身在何处。”

壁灯的光打在陈渊的侧脸上，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传说终归是传说。江湖上的名号十个有八个是吹出来的。”

凌清婉的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下。

情报商人的直觉在告诉她什么，但理智又把那个念头按了回去，面前这个人一掌废了莫寒，银针逼出地脉毒劲，确实厉害。可白鹰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可供串联的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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