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登高

秦简的意识落入百炼宫时，书架上侠客行那一页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千浪剑法也收敛了全部光华，唯有登高上的那句诗在隐隐跳动，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登高竟然真的有变化！”

秦简一喜，连忙走过去，伸手触及纸面。

一瞬间一股沉郁苍凉的气息从指尖灌入识海，冷得像是深秋的江水漫过胸口。

他下意识想松开手，但那股气息没有伤人的意思，只是沉沉地压着，叫他迈不开步。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十四个金灿灿的大字旋转着飞起，在他周身洒下片片光华。

秦简眼前猛然一亮，下一刻便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崖之上。

四面皆是参天古木，漫山的树叶已经枯黄大半，风从崖下卷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凛冽的寒意。

脚下是奔涌的大江，涛声隆隆，自西而来，往东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就是登高的意境？”

秦简环顾四周，崖上只有他一个人，长剑还握在手中。

他试着运起文气，识海里五座文宫同时震动，文气流转正常，没有异样。

但他很快发现，这片天地中没有敌人，没有剑客，也没有山呼海啸般的杀机。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江。

漫天枯叶在风中打着旋，一片又一片从枝头坠落，有的落在崖上，有的飘下深渊，有的被风卷着掠过他的眼前。

每一片叶子的飘落都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意味，像是某种注定的宿命。

秦简挥剑拨开一片迎面打来的枯叶，可更多的叶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

“这是考验什么？”

他心中疑惑，干脆站定不动，任由落叶擦身而过。

风越来越大，树叶落得越来越急。

秦简忽然觉得脚下震颤起来，低头一看，崖壁上的碎石正在簌簌滚落。

他抬起头，猛然看见远处的江面上掀起了一道白线。

那道白线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作滔天巨浪，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木泥沙奔涌而来，带着吞没一切的声势。

秦简终于明白登高的考验是什么了。

和侠客行逼人出剑不同，和千浪剑法以剑意对轰也不同。

登高的考验，在这一整片天地的苍凉与悲怆之中，要他自己体悟出那股意境。

风在呜咽，叶在飘零，江水在奔涌。

秦简站在崖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耳中满是风涛之声。

他忽然想起了穿越那天的事。

先是高考考场的铃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倒地的瞬间。

然后是一整个陌生世界的陌生人生，侯府的冷眼，秦重山隔着屏风的斥责，秦玄温和到虚伪的笑。

再然后是洛水州的雨，西夏山脉的血，临济县破碎的城墙。

他一路走来，从什么都没有到如今修身中境，看似风光，可桩桩件件压在心头，何曾有过一刻松快？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秦简低声念出这一句时，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带了几分哑。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杜甫写下这首诗时的心境。

那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一个人漂泊万里、半生蹉跎之后，站在高处回望来路时最本能的反应。

抬头是萧萧落木，低头是滚滚长江，天地苍茫，而自己只是其间一芥。

秦简的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气，说不上是意气还是愤懑，将那股压在胸口的沉郁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想都没有多想，直接举起手中长剑。

江风灌满衣袖，落叶在身侧狂舞，脚下的高崖在浪涛的拍击下微微颤动着。

秦简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剑尖斜指苍穹。

“无边落木萧萧下——”

他开口吟诵，声音起初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四野。

紧接着一剑挥出。

漫天落叶随之而动，每一片叶子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光华，在秦简的剑势牵引下汇聚成一道洪流，如同无数细小的剑意同时激射而出。

“不尽长江滚滚来！”

第二句诵出的瞬间，脚下的大江猛然翻涌起来。

一道巨浪逆流而上，在秦简的剑意催动下拔地而起，卷起数十丈高的水墙，带着轰隆隆的巨响朝天空冲去。

这一剑的威力远远超出了秦简的预料。

他的文气在一瞬间被抽走了近半，但换来的是整片天地都在为他所用的磅礴力量。

落叶如剑，江水如龙。

两股力量交汇在一处，形成了一道绵延不绝的攻势，既沉郁又雄浑，既苍凉又壮阔。

秦简站在高崖之巅，感受着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手中成形。

看着这一股从落叶中从秋风中从滚滚大江中迸发而出的剑意，秦简忽然明白了。

登高这一式不追求极致的快，也不追求招式的繁复。

它追求的是势。

是那种将天地万象都纳入一剑之中的大势。

长江滚滚，落木萧萧，天地运行不止，人生代代无穷。

这便是登高的剑意。

片刻之后，秦简缓缓收剑。

漫天落叶失去剑意牵引后纷纷坠落，巨浪也落回江中，重新化为奔流不息的江水。

他站在高崖上，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胸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沉郁被这一剑挥出去大半，识海里的文气虽然消耗甚巨，却被春生宫源源不断地补充回来。

这一次秦简不是文气耗尽才脱离了意境的世界，而是他心念一动，就此睁开了眼睛。

百炼宫的书架上，登高那一页已经不再发光。

这意味着这一首登高被他完全掌握。

从今以后，登高不再被束之高阁，将成为他手中随时可以挥出的一剑。

秦简没有尝试过那一剑的威力，但看那天地万物都被秋意囊括其中的气魄，想来一定会超乎自己的想象。

此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人声嘈杂，沈万山在隔壁房间里鼾声如雷。

秦简摊开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高崖之上的那一丝凉意。

他闭上眼，默默体悟着登高那一剑的余韵，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文道领域，春生宫，登高，我于中境已无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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