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地间顿时清净
乃是挚友传来的纸条：“新来的那位姑娘，生得什么模样？秦慕白说她整日戴着面纱，莫不是脸上有什么瑕疵？”
尉玄漫不经心地回：“能生得如何？既然要遮着，定然姿容寻常。可小爷像是那种肤浅之人？”
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她这般倾慕于我，得了银子喜形于色，啧，看来并非贪图小爷的钱财。”
写完搁笔，折好塞进空竹管，绑回信鸽腿上，顺手揉了把鸽子的脑袋。
“去吧。”
那鸽子扑棱棱振翅去了。
他瞥了眼身侧的楚橘———
她脱了外头的斗篷，一头青丝如墨色瀑布垂落，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身上只穿了件素净的细麻短襦，并非什么绫罗绸缎。
尉玄心底虽无把握，面上却仍要继续逞强，自言自语似的嘟囔：“她穿着这般朴素，定不是贪财之辈。”
信鸽去后，他大半时辰都在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窗外忽然扑棱一声，灰翎鸽又落回来了，爪子勾着窗纱扑腾。
尉玄睁开眼，伸手从窗棂上捉下鸽子，解下竹管倒出信笺。
展开一看，挚友的字依旧潦草：“是也不是，日久见人心。从小到大，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女子是单纯仰慕你这个人来的。”
万箭穿心。
尉玄脸色一黑，将信笺拍在案上。
“滚！你这分明是嫉妒！”
那鸽子被他一巴掌拍桌的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在梁上转了两圈才落定。
这一下午倒也相安无事。
尉玄大半时辰都在假寐，楚橘正好肆无忌惮地“吸纳”他的气运。
他身子慵懒，肤色透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
醒来时便迷迷糊糊地从瓶中倒出几粒丹药吞服，随即又趴下接着睡。
那头发如棘刺，睡着时倒显得驯顺了些。
楚橘有些好奇他服的是什么灵药，怎地补了这许多，气色仍不见好。
但转念一想，世家大族的秘药定是价值连城，问了她也不懂。
再说这尉玄似是极怕喧闹，那耳罩几乎不离身。
楚橘便也不敢出声打扰。
满室门客早已习惯，经过此处无不放轻脚步。
待尉玄打着哈欠醒来，府中派来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却已是放学时分。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座位，却见空空如也，那女子竟不声不响地走了。
还能不能好好倾慕人了？
正纳闷间，贴身小厮匆匆寻到车旁，神色有些局促，捧着账本躬身回禀。
“公子，方才那笔送出去的百两银子，方才得了回话，那位姑娘已叫人拿去银铺兑开，短短工夫，便花去了将近六成。”
“……”
尉玄僵在原地。
就在方才，他还信誓旦旦说她不贪财、不图银钱的那位女娘，竟在转瞬间，将那百两纹银挥霍了近六成。
“……”
尉玄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心头涌起一股被背叛的恼怒。
还说不是图他钱财？
这分明就是冲着他这金山银山来的！
······
前世楚橘困于家宅是非，为证清白乱了方寸。
今生神智清明，若真要查清那桩过敏之事，无论是去医馆调阅留影石，还是诓那陆沉缨吐露真言，法子多得是。
只是楚府众人的信与不信，于她而言已如隔夜馊饭。
那所谓的亲情，上辈子她求之不得，今生过期作废，弃之亦不可惜。
只是那尉玄去楚府作甚？
总不能是如陆沉缨所猜，特意为她解围吧？
楚橘正梳洗长发，外头送来的几封书信搁在一旁，她无暇顾及。
待擦干发丝，才看见是兄长楚砚卿差人送来的一封短札。
她与楚砚卿素来话少，竟忘了将其归入拒纳名录。
“谢公子适才来访，提及婉娘那桩事，原是她身边婢女失手所致。是阖府错怪你了，大兄代母亲向你赔个不是。”
“只是橘儿，受了些许委屈便搬去女学斋舍，终非长久之计。母亲这两日心神不宁，你何时归家？大兄亲自去接你。”
楚橘看着这迟来的歉意，心湖未起半点波澜，唯有几分讶异。
陆沉缨竟是猜对了。
转念一想，倒也寻常。
那谢惊澜虽素来冷淡，对她亦是无甚好感，但毕竟相识两载，也算旧识。
加之他本是眼高于顶之人，容不得沙子。
想来是得知她搬去学舍居住，便顺手帮了一把。
虽是多此一举，楚橘倒也承情。
也不枉她前世懵懂，曾对他心生几分仰慕。
她坐在榻边，随手将那纸短札揉作一团丢开。
又嘱咐守在门外的侍女，往后但凡楚府送来书信、来人传话，一律回绝，不必再递到她跟前。
天地间顿时清净。
她岂会再踏回楚府，重蹈前世的覆辙？
那楚婉身负福运，乃是天命眷顾之人，不是她能够轻易撼动的。
若不抓紧时机扭转乾坤，二十三岁那劫便又是躲不过去。
另一边，楚砚卿派去送书信的仆役空手而归，说学舍那边传话，姑娘不肯收信。
楚砚卿回身对着满面愧色的楚夫人道：“现下将近亥时，想来橘儿心中仍是气结。”
楚府众人面色皆有些挂不住。
楚昭更是懊悔。
那日送楚婉去医馆后，众人不问青红皂白便斥责楚橘，她定是委屈至极。
怪不得这次一去不返，这般久了也无音讯。
“家里又何曾重责她了？不过说了两句罢了！”楚夫人嘴上虽软，底气却不足，“再者说，即便那事与她无干，她就不能去探探还在病中的婉娘？只顾着与我们置气？”
“娘亲，您少说两句成吗？”楚昭心头火起。
楚砚卿扶母亲坐下，温言道：“橘儿不过是孩童脾性，哄一哄便好了。待旬休我去接她。只是她回来后，您还是道个歉。您这嘴，总是得罪人。”
楚夫人蹙眉道：“罢了，这孩子闹得阖府不宁。等旬休她自个回来，再一并理论。”
楚昭在旁动了动嘴角，终是没敢出声。
楚橘已经摆明不愿再接府里音讯，哪里还能派人接得回来？
只怕到了旬休，她也绝不会踏回家门。
他望着楚夫人那既愧疚又含怒的神情，心头忽地掠过一个念头。
明明过错不在楚橘，她百口难辩。
可府中上下，为何出事第一时间，便尽数怪罪到她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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