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僭越

秦慕白眉梢一挑，喜滋滋摸出一枚青玉令牌。

尉玄拳头一紧，凉飕飕剜了他一眼。

秦慕白权当没瞧见，笑吟吟跟楚橘换了信物。

摘了面纱的楚橘这般容色，被尉玄捶一顿也值。

尉玄脸色更臭，将书卷翻得哗哗作响，扰得人耳膜生疼。

“换完没？要开讲了！懂点规矩！”

楚橘倒不怕他，抬眼瞧了瞧墙上铜漏，一头雾水：“还差一刻呢。”

尉玄：“……”

楚橘换完信物，坐回原处，从案下摸出一包桂花糕，递了过去。

“吃。”

尉玄仍不甚满意，眯眼盯着她：“你今日就带了一份吧。”

楚橘乖巧点头：“嗯，就一份。”

昨日见食材多，做了三份，另两份分了秦慕白和一个前日帮过她的学子。

尉玄那眼神，险些将她刺穿，大半日没搭理她。

他不理她，她气运涨得就慢。

所以今日楚橘只带了一份。

尉玄面色稍缓，接过油纸包，揭开一角，拈了块桂花糕便咬。

后排秦慕白和几个学子闻着甜香，馋得直咽口水。

尉玄吃了两块，似觉不过瘾，灵机一动，腾地起身，托着糕点便走。

众学子：？？？

楚橘：？？？

却见他单手擎着桂花糕，一边嚼着边走，一边沿着过道，迈着长腿慢悠悠踱了一圈。

他理直气壮道：“诸位坐好，今日小爷巡查，看看尔等案几可还干净。”

满堂学子：滚！！！

这也太香了吧！饿死人了！！！

楚橘：……刚才谁说要遵守纪律？

尉玄心满意足，趾高气扬踱回来。

楚橘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空位。

她瞥了眼他手中只剩碎渣的油纸包，问：“真那么好吃？”

尉玄已将糕屑吃得干干净净，正专心致志舔手指，含糊道：“凑合。”

楚橘忍不住抿唇一笑。

她单手托腮，倚在案上，头回仔细打量他。

尉玄那头张扬的银发，从发梢压痕就能看出昨夜睡了多久。

若发根齐整，便是一夜没合眼；

若额前一撮翘着，后脑压痕深，便是眯了片刻。

楚橘观察多日，发现他后脑勺常没压痕———莫非竟是彻夜未眠？

但这事，以二人现下交情，她还无权过问。

临开讲时，楚橘想了想，终是忍不住问：“刚才在台阶前，你怎的比我还火大？你该不会……”

她话音未落，尉玄握着糕渣浑身一僵。

他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发出一声短促的“哈”，冷硬道：“别胡思乱想！我怎么可能？绝无可能！我之所以动怒，只因你是我手下，竟在我眼皮子底下受气，懂？”

楚橘思忖，他对秦慕白等人好像也这样，纳入羽翼的，他便要护着。

心头微暖。

她费尽心思，终是被尉玄视作“自己人”了么？

“那你从什么时候起……”

楚橘想问，他自何时起正式将她纳入麾下？

他们这般“同盟”，可有歃血为盟的仪式？

她什么都不必做，便入了伙？

尉玄心跳如擂鼓，匆匆打断：“什么什么时候，说了没有！还没……还没……”

他突然噎住，浑身僵硬。

楚橘：“什么？”

尉玄生硬扭开脸，用书卷挡着，将她凑近的脸不轻不重推开，白皙的耳根泛红。

“开讲了！你这丫头摘了面纱后，话便这般多，成何体统！”

“小橘橘又是什么？”

楚橘趁他没看，赶紧用“你脑子里终日想些什么”的嫌弃眼神瞥了他一眼。

如今倒不嫌弃了，只是他若回头，她便不敢嫌弃了。

秦慕白像乌龟探头，从后排探出脑袋，压低声音道：“老大给你起的外号，既是手下，总得有个称呼。”

楚橘：“……”

什么丑名？

罢了。

难听是难听了些，她也不计较。

“那小侯爷要我叫他什么？叫玄哥哥？”

秦慕白刚要答，尉玄又从书卷后传出僵硬的声音：“你给我起一个。”

“我起？”楚橘难以置信指了指自己鼻尖。

她如今在这“学堂”中地位竟如此之重？！

是被视作左护法了么？！

她何德何能竟能为老大命名？！

既如此，她瞧着尉玄露出来的银发梢，敷衍道：“便也叫老大吧。”

尉玄：“……”

秦慕白：“……”

······

楚府。

楚砚卿踏进府门，径直将楚夫人请到花厅，把白天的事简略说了。

楚夫人犹自不信，蹙眉道：“孙嬷嬷在府中十多年，向来本分，橘儿才来两年，她有什么理由针对她？莫不是你那随从看错了？”

楚砚卿想起楚橘扔回画像时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胸中一股郁气翻涌，沉声道：“既如此，便把府里上下挨个叫来，对质便是。”

楚家府中仆从极多———外头跑腿的管事、算账的先生、采买杂役、庄头不算。

单内宅便有四班轮值的粗使丫头，两班浆洗妇人，三位掌勺的厨娘，还有门房、车夫、抬轿的、马号、花匠、果圃、炭房、针线坊……零零总总，将近五十口人。

这孙嬷嬷素来倚老卖老，仗着一手把楚婉带大，行事颇有些放肆。

自从楚橘入府，见主母把一半心思分给这乡下来的丫头，她心中便不忿。

明面上倒还过得去，背地里那冷脸、夹枪带棒的话，却没少撂。

楚橘曾隐晦提过几次，却拿不出实证，加上众人都觉孙嬷嬷是老人，不愿得罪，这事便不了了之。

楚家人更是浑然不觉。

谁知楚砚卿今日特为此事回府。

孙嬷嬷起初还蒙在鼓里，见前头的人从花厅出来，皆拿异样的眼光瞟她，心中便咯噔一下。

一旁那与她不对付的浆洗婆子，竟难得带了丝怜悯，低声道：“自求多福吧，孙大姐。”

孙嬷嬷强自镇定，心道：“不过是些口角，还能翻天不成？我在府中劳碌多年，主子们敬我三分，断不会为这点小事……”

念头未转完，花厅内陡然传出楚砚卿盛怒之声：“闲话？你一个下人，越了本分，还敢说这是闲话？！可知就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做派，橘儿她———”

里头楚夫人急声追问：“橘儿她怎么了？！”

“无碍。”楚砚卿焦头烂额，不敢直言楚橘已撂下话要断绝往来，只道，“便因这些糟心事，她赌气跑了，至今没找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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