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兄妹俩的秘密

“你府上的人，倒是金贵得很！老夫去年特意去问过，为何常青斋的楚婉有兄长探望，我斋里的楚橘却连个送寒衣的人影都不见？本打算亲自登门讨个说法，结果倒好，撞见你带着楚婉扬长而去！”

楚砚卿胸口一窒。

去年开蒙日，他的确去了楚婉那学堂，娘亲原说要去楚橘的学堂看看，结果搓了一下午叶子牌，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到底没人去。

“家母大意了，是在下之过。”他只能赔罪，“可就这一桩事，先生……”

“什么叫就这一桩？你当老夫只记这一笔账？”周教习气得手里的考卷直抖，恨不得拍他脸上去。

“楚橘这般聪慧的学子，后来天天在学堂打瞌睡。老夫追问了几次，还训斥过她，她才说出实情——夜里回府得亲自下灶做饭，功课来不及温，熬到深更半夜，白天哪来的精神？你们府上良田千顷、骡马成行，何苦叫楚橘一个姑娘家夜里围着灶台转？当时科考在即，莫不是压根没打算让她应试？”

楚砚卿愣住：“橘儿夜里掌灶……竟会困乏？”

他从未往这处想过。

只当她爱做菜，乐意为家里人张罗饭食，或许还能讨几分欢心。

却没想过这事对她消耗多大。

楚昭与楚婉一进门就伏案写功课，她却蹲在灶房里，跟那刁钻的仆妇一道，把一双细白的手浸在冷水之中。

她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疲乏。

她进府那年才十五，还是个瘦怯怯不敢抬头的小丫头。

当时他也说过不必她做饭。

可楚昭那小崽子不懂事，嚷嚷着要吃楚橘做的菜。

楚橘便眼眸晶亮说：“无妨的，大哥，费不了多少功夫。”

那时候楚砚卿觉着跟她还生分，便由她去了。

可若换作楚婉———

楚砚卿难以想象，全家会让楚婉踏进灶房，拿那弹琴描红的手去洗菜淘米。

心头蓦地一酸。

“她又不是铁打的，岂会不困？”周教习冷笑道。

他素来觉着楚橘天资颖悟，私下解题极为通透。

可不知怎的，每逢大考就出纰漏，不是头疼就是发热，从来没顺当过。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亏缺滋养。

可楚家富甲一方，怎会短了她的吃穿用度？

他曾自掏腰包给她买了人参养荣丸，叮嘱她每日服一丸。

楚橘执意要还银子，谢了又谢才走。

他心中不忍，便去常青斋觑了眼楚婉，却见个截然不同的孩子———明媚自信，被娇养得如温室牡丹。

同为楚家的孩子，境遇竟差了这般天地。

周教习心里不是滋味，对楚家自然生了芥蒂

“去年演武场踢球，膝盖磕破，也没见她家里人来瞧。”周教习接着数落，“后来落了疤，课业又耽误了。最近听说她搬去书院住了，老夫反倒欣慰。她总算不用夜里掌勺，能多睡几个时辰了！

孩子的长进，岂是光给银钱就行的？你们对另一个，可舍得这般撒手不管？”

楚砚卿心口如遭钝击。

周教习的话像把锯子，一下下锉磨着他心肺。

不会———

那是因为楚婉自小娇憨，想要什么张口就来，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而楚橘不会。

她小时候处境不同，习惯了凡事自己扛。

可全家偏偏拿同一把尺子，去量两个性子全然不同的孩子。

这是他们的傲慢，还是舍不得给的那点温情？

本该对楚橘加倍怜惜，却偏偏把她漏了。

楚砚卿从前只当错过了她前十五年，如今才惊觉，连这两年的光阴也错过了。

周教习横竖看他不顺眼，甩袖就走，到门口还不放心，回头撂下一句：“别动那封存的考卷。”

楚砚卿：“……”

一时颓然无言。

周教习说的句句在理。

若楚家待她周全，楚橘何须处处赔笑脸、讨人欢心？

难道不是全家亏欠了她？

楚砚卿忽然觉得，楚橘搬去寮舍住，兴许是桩好事。

回府若只添堵，不如就让她在外头住着。

此刻心头沉甸甸，迫切想见楚橘一面。

想起两年前带她去户部递文书那回，小丫头眼眸清亮鲜活，满是对往后的憧憬。

直到身后门轴“吱呀”一响，楚砚卿才回过神———

楚橘一看见是他，先朝山长房内瞥了眼，见只有楚砚卿一个人，黛眉顿时蹙起，知道是他叫人传自己过来的。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这回楚砚卿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方才那副端着兄长的架子褪净，他猛然醒悟——楚府在楚橘心里哪里是什么锦绣安乐窝，分明就是个烧得通红的火坑。

若真为她着想，断没有硬拽人回去的道理。

“橘儿。”

楚砚卿深吸一口气，还是出声喊住了她。

“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一句——你若不想回府，便不回了。可我到底是你兄长，往后若有为难之处，我一定帮你。”

楚橘只当没听见，脚下不停，径直往楼下走。

楚砚卿见状，愧疚愈深，连忙几步追上去，将一张薄薄的银票按进她手心里，低声道：“这是我攒下的私房钱，你只管拿去用，我绝不往府里透一个字，就当咱兄妹俩的秘密。”

楚橘攥着那张票子，一时摸不透砚卿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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