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光华渐显
……
礼教大课设在明伦堂，各院学子齐聚一堂。
明伦堂是书院里最气派的讲堂，五楹敞轩，硬山灰瓦，檐下悬着一排细竹帘。
秋风穿堂，帘影摇曳，将日光切成碎金洒在砖地上。
阁中十六根朱红楹柱，柱面被几代书生摩挲出温润光泽。
脚下是水磨青砖，平整如镜。
堂前高台摆一张紫檀书案，案头搁一尊三足蟾蜍铜熏炉，焚的是山里采的野柏香，青烟细细，和着满屋纸墨气，倒有几分出尘味道。
时令已入初秋，窗扇半开，檐外几株金桂开了早花。
甜香一阵阵飘进来，混着堂中沉水香，清清冷冷，比平日多了些疏朗意趣。
尉玄向来厌憎这些繁文缛节，从前能溜就溜，近来却天天到场，规矩得反常。
他今日着一件雨过天青暗菱纹直裰，腰束墨青织锦带，发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着。
那张脸本就生得昳丽张扬，偏又懒洋洋往酸枝木椅背上一靠，比满堂正襟危坐的人更招眼。
这一个多月，他竟成了来得最准时的一个，日日踩着点进堂，再不见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台上教习见他扎眼，便点了他，叫他以古琴奏上一曲。
搁在往日，尉玄眼皮都懒得掀，今日却偏要卖弄一番。
他斜瞥了身侧的楚橘一眼，唇角微勾，慢悠悠起身。
十指拢上丝弦，信手一拨，如行云流水，一曲终了，满堂鸦雀无声。
楚橘搁下手中紫毫笔，眸光微动。
她今日穿一件竹青素纱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短衫，裙腰束得高，衬得身量亭亭。
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耳上坠两粒米珠，不施脂粉，眉眼间却自有一段清雅气度。
她本以为这人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不想指法竟这般老道。
细想也是，小侯爷自幼长在锦衣玉食之家，会的花样自然比旁人多出十倍。
她十六岁之前，确是不通音律。
可前世及笄之后，曾学过一阵中阮。
虽说许久未弹，手生了些，但弹上一曲总还使得。
轮到她时，她便取了那把乌木中阮，徐徐拨了一小段。
低回乐音如溪涧漫出，她眉目清秀，午后日光从窗格斜斜漏进来，落在肩头，似披了一层薄薄轻纱。
那竹青裙色被光一照，竟透出几分温润玉色。
满座学子，目光一时都聚在她身上。
旁人的本事，众人早见怪不怪。
唯独这楚橘，竟还藏着这等功夫。
谢惊澜坐在末排，嘴唇抿得死紧，目光直直钉在楚橘身上。
他向来不屑来这等大课，今日却鬼使神差，脚下一拐，待回过神来，人已坐在明伦堂内。
身侧叶柏正跟赛舟队的同窗低声道：“楚橘竟会音律？从前可没听人说过。”
谢惊澜亦不知情。
他认识她两年，倒像近日才真正看清她。
眼见她如蒙尘明珠，正一层层拭去灰垢，光华渐显。
教习先生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楚婉，你素来琴棋书画样样拿手，今日也上来弹一曲罢。”
楚婉闻言，面上浮起一丝得体的浅笑，款款起身，步子轻巧地走上高台。
她今日穿一件榴花红绣百蝶褙子，下配雪青挑线裙，发髻高盘，插一支赤金嵌宝步摇，端的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排场。
她落座琴前，十指纤纤，搭上丝弦。
起手便是《阳关三叠》，指法纯熟，节拍精准，每个音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堂中众人纷纷颔首，暗赞琴艺果然名不虚传。
可那琴音虽准，却像是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工笔，规整得近乎死板，缺了些活泛气韵。
满堂叫好声中，楚婉唇角笑意渐深，目光却不由往楚橘那边飘去——
可她看到的，是楚橘垂眸端坐，神色淡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比任何喝彩都扎心。
一曲终了，教习先生含笑点头：“楚婉琴艺，确有几分功底。”
楚婉盈盈一拜，正要退下，教习先生却话锋一转：“不过比起方才那位楚橘姑娘的琴艺，倒是少了些灵气。”
此言一出，满堂哑然。
楚婉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僵住。
她死死攥住袖中指尖，面上却还撑着那副端庄模样，缓缓退回座位。
楚婉身边的几个女眷更是惊愕。
柳黛音张了张嘴，半晌才合上：“楚橘她什么时候学的琴？且弹得……这般出彩。”
若说技艺有八分，那模样身段，便足矣补了剩下两分。
纵是这清简的明伦堂，她往台上一立，便硬生生撑出了一派锦绣风华。
“自然比不得你。”柳黛音回过神，瞧见楚婉面色惨白，忙凑过去宽慰，“你的琴技才是头一份。”
楚婉唇色惨白，袖中指尖冰凉僵硬，缓缓掐进掌心。
她猛地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头一条青石小径，两旁栽着湘妃竹，秋风扫过，竹叶沙沙作响，吹得她裙摆翻飞。
尉玄单手支着下颌，眼角余光扫见那道身影，眉心一蹙：“她去哪？”
秦慕白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奔着乐府那边去了。”
尉玄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同窗里头，你可认得乐府的管事？”
秦慕白心头一跳，咽了口唾沫。
“老大，你又要做什么？”
······
大课一散，明伦堂的人陆续往外走。
可今日的视线，倒有八九成钉在楚橘身上。
有人假借拾袖凑上前，有人隔着半条回廊探头张望，连那几个素来目下无尘的世家郎君，也忍不住多瞧她几眼。
——方才那一曲，她怀中那把乌木中阮拨出的音，低回婉转如山涧暗流，生生把满堂人的魂都勾了去。
谢惊澜磨蹭到最后才站起来。
他站在门框边，目光追着楚橘的背影，喉头微动，嘴唇动了动———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639/5459004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