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道心破碎

别的先生教学，说一是一，学生只能乖乖听着。

纪铭和丁敬举不同。

他俩本就是因策论为利而一起向学。

丁敬举布置的课业，如果纪铭感觉有疑惑、或者不赞同，俩人便就能为此展开讨论。

用纪铭说服丁敬举的话来说：“百舸争流、百花齐放。”

只有不同的思想才能碰撞出更多灵感的火花。

学子们最爱做的事情也是辩学。

当然这也就是丁敬举、没有认为自己是纪铭先生的原因。

不然以他的酸腐性子，就像他对纪晏铮俩兄弟一样、那是绝对不能和他唱反调的。

听到纪铭又要与自己辩论，丁敬举无肉的两颊有了三分血色。

坐在小板凳上，书本放腿上。

拍着书本大声道：“有志不得抒，实乃时运不济，与是否顺应时势何关？”

纪铭杵着锄头，两手按在锄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

饶有兴致。

“时势造英雄。诚如晏铮所言，顺时随势中把握本心、成就大业后再谈初衷，岂不更加稳妥？”

不是非要觉得自己头铁、去撞个头破血流不可。

其实纪铭前世就真的撞过太多次。

把他撞成了之后一切看淡的性格，也撞成了如今的自己。

这却是丁敬举眼中的随波逐流、甚至是趋炎附势。

他抱着书本站起身，一字一句据理力争。

“人站至高处时，又有几人会回看初衷？”

纪铭则立刻回驳。

“书中强调遵从本心，不就是因为难守？我们做自己，何须看他人？”

越是强调或提倡什么，其实就是越缺什么。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再透过现象看本质就好。

纪铭没有只顾自己与丁敬举辩文。

而是把两个儿子也拉进来掺和。

于是……

四个人各持观点、或各有不同见解，辩论不断。

而父子三人还没耽搁手上的活计。

现在纪晏铮两兄弟手心上的泡、都成了薄茧。

这时，听到他们辩论的田氏，挥舞着一只手臂，插话进来。

“老爷，你们说的顺应时势，是不是就是顺应天时啊？”

家里种的蔬菜没有顺应天时也没毒的事情，在田氏被纪铭教育后深深刻进她的脑子里。

她现在觉得不顺应天时没什么不好。

田家要是能种出不顺应天时的菜、能有银子赚，当初就不会把她卖掉。

多少老百姓也不会饿死。

她家其实离着不远，可她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家里人也找过她，她也从来不见。

而她这个问题把四个人都问住了。

想说无关吧？又好似有点儿关联。

想说有关吧？那要扯的可就太多了。

最后还是纪铭笑着解释。

“不是一回事儿。顺应时势就是比如这次朝廷削我们的爵，我们不闹腾。”

“顺应天时是指天冷要加衣、打雷要收谷一样，基本还是要遵守的。”

听得田氏一双大眼睛眨啊眨，明显更加困惑。

纪铭赶紧转移话题。

“去买些半肥半瘦的猪肉回来，晚上本伯爷比大家伙儿做红烧肉吃。”

“好耶！”

一听红烧肉，顿时所有人都感觉嘴里口水多到需要吞咽。

干起活来也更加卖力。

田氏几次卖菜都有拿到纪铭给的辛苦钱，自觉膀大腰粗。

买回来足足四斤肉。

晚上让纪铭给做出了两大盆。

丁敬举也被留下一块儿吃。

结果吃着吃着他又有感而发。

“吾亦算上有长辈、下有幼儿之辈，却从未感觉如同你家这般温暖热闹。”

他们家用饭，尤其是他，几乎都是在各自屋内。

只有逢年过节或需要时、才会聚在一起。

那也是要分男女各一桌、未加冠或未及笄的幼童们一桌。

还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得甚是安静。

而这纪家……

明明是勋贵世家，却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炕头，围着一张大的矮脚圆桌边吃边喝、边说说笑笑。

连他家的规矩礼数都不如。

换了以往他或许会拍桌怒斥。

但在纪家呆了这么数日、如今却是莫名喜欢。

“哈哈哈，”

纪铭端起酒盏与他碰一个，笑着道：“这才叫人间烟火气。”

“咱们家呀，顺应的是心性自然！”

谁能抗拒这样自在的氛围呢？

规矩礼数是要有，但不能像被绳索一圈圈牢牢捆缚，那样就会失去人心本真。

“但是科举一途中的学问，大部分却是要字句对正。”

丁敬举端起酒盏回碰后一饮而尽，随之而来的是茫然。

四书五经的原文加释义，在答卷时要求一字都不许错漏。

他三岁启蒙、六岁始苦读，数十年如一日，也没办法背诵下那数十万字一字不差。

以往觉得应该。

此刻细细想想：不知是学问束缚了人、还是人研究出学问束缚了自身？

什么都不是一成不变。

就像纪家这些人，随意一动、便将规矩礼教打破，却更得轻松自在。

那他心心念念遵从的本心又是否正确？

“嗨！”

纪铭眼见得丁敬举眼神散乱、表情迷离，就像传说中的道心破碎状态，连忙在他耳旁大喝一声。

“别钻牛角尖啊喂！”

酸腐、迂腐者，就是喜欢站在四面都是高墙的死胡同内，面对唯一一个出口、固执且坚持地守着。

一旦有人把他们身边哪一面墙敲破，他们就会找不到坚守的意义、甚至是方向。

可别……

咱这就是吃着饭聊着天、感受感受人间真实，可别上纲上线给自己整崩了啊。

“敬举兄，”

纪铭见自己大喝之后、丁敬举眼神终于有点儿聚焦地望过来。

便一手搭上对方的肩膀，换了个亲近些的称呼耐心开导。

“你换个角度想想看。虽然科举应试中会有要求一字不落的考题，但也要求有相关延展性的灵活回答、不是吗？”

咱就把原文和释义全部当成考题看。

考卷上给出一个提点，你先回答完这样的考题，接下来再发挥自己的思路给予解释和表达。

不也是能表达出自己的主张和见解吗？

咱们何必拘泥于考题怎么出对吧？

一席话尤如醍醐灌顶，顿时让丁敬举恍然大悟！

“妙哉妙哉！纪伯爷实乃世间最灵透之人！”

丁敬举推杯起身，就着炕上，双膝跪整。

双手抱拳、举高过顶、深揖到炕。

几呈匍匐之势。

“丁某三生有幸，得伯爷教诲！”

关于时势、本心、和死记硬背，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学问认知的偏狭。

纪铭避让开，伸出双手将他搀扶起来。

“先生大才，下次乡试必高中矣！”

相处下来，发现丁敬举只是读迷了心窍而已，其实并没想象中那般酸腐。

走出牛角尖就好。

丁敬举大喜，端起酒杯置意。

“借伯爷吉言！”

您说能中，就一定能中。

纪晏强看看先生、再看看父亲，探过脑袋来问。

“那爹爹，儿子和兄长能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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