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看在大姑娘份上
二月末，连绵起伏的大地上点点新绿，让经历了数月枯黄的人们，眼前都是一亮一亮再一亮。
纪铭也很喜欢这种新绿。
但他现在压根儿没有心情欣赏。
不是受不住老太太，而是顾虑着纪云丛。
虽然那丫头从头到尾没吭声，但也看得出来其内心有多难过。
亲娘跑了！没告诉她、更没带她。
纪铭想着好歹把人找到，让其回来跟丫头交代一声。
哪怕再跑呢？
可上哪儿找去？
“爹！”
小儿子纪晏强不知何时追了过来。
纪铭站住脚，不悦地看过去。
“还有七日你们兄弟就要下场县试，你不安心在家读书，跑出来做什么？”
长辈们的事，你一个小娃娃家家的少掺和。
纪晏强抓抓脑袋上的包包髻。
面带疑惑。
“爹您还记得之前我们学的子贡篇吗？”
纪铭当然记得。
那篇的主旨内容，就跟疑邻人偷斧大差不差。
“你还有不解之处？”
纪铭耐下性子，准备再跟儿子讨论讨论。
纪晏强却摇摇头。
压低声音道：“爹，是不是因为柳姨娘所处的环境不好，才让我们轻易误会了她？”
纪晏强说着咬了咬牙。
举起一只手，鼓起勇气老老实实承认。
“儿子从小就讨厌柳姨娘。因为她只会使出那些狐媚子功夫、将您从母亲身边拉走。”
“而您也总是见色忘理，对她偏听偏信……不是，爹，儿子不是指责您的意思……”
纪晏强感觉话说重了，有点儿手足无措地摆摆手。
嘴角上的小黑痣都一跳一跳。
“爹，儿子就是想说：柳姨娘可能想使手段挑拨您和母亲是真，但不可能会想杀害母亲。”
“她是大姐的生母，爹……您现在已经很好很好了，儿子是、是想让您……”
纪晏强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被父亲平静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越说越乱。
“我知道了。”
纪铭点点头，“你怕我找到柳氏会施以严惩。也觉得我应该分开看野菜和蛇的事情。”
其实纪铭早已想明白。
柳氏既然与毒蛇无关，那么她鼓捣邓氏去挖野菜还能干嘛？
无非就是想让人吃了野菜出事。
毕竟野菜的做法稍有不对，苦涩且不说，还容易致人拉肚子。
柳氏甚至都没有想过毒蘑菇之类。
但纪铭接受不了柳氏这种害人争宠的心思。
有些野菜是真能毒死人的。
“行了，你回去用功读书吧。爹带了柳氏的身契，找到后会交给她，放她自由。”
纪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示有把柳氏身契给揣着。
“也会允许她时常来看望你大妹妹。”
把人接回来是不可能了。
这种搅家精能少一个是一个。
纪晏强也是这意思。
柳姨娘是逃跑，没有身契会被轻易抓到，会很惨。
纪晏强是希望父亲能冷静开恩的。
眼见父亲并没有真的那么冷酷，纪晏强高兴地抱了抱父亲。
“就知道您是这世上最好的爹！”
转头蹦蹦跳跳着回去。
这小子……！
纪铭失笑地摇着头，抬脚朝着府城的方向走去。
依旧走得不快。
因为他觉得吧，既然连自己都想不出柳氏能跑去哪里，那应该柳氏就确实没有地方可去。
没准就躲在半道儿上哪个角落，就等着自己去找呢。
女人嘛……
纪铭边走边把论语第十九篇剩余章节背完。
背着背着看到官道旁边有片小树林。
竖起耳朵听了听……
他抬脚拐了进去。
柳氏正坐在树林旁、小河边的大石头上低声哭泣。
纪铭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
柳氏扭头望过来，眼神刹那间充满惊喜。
抬起胳膊准备就准备扑进他的怀抱。
纪铭抬手挡住她的脑袋，再后退两步。
摸出怀里的身契纸、以及二十两银子递过去。
淡淡开口：“从此你不再是纪家妇。纪家不能有你这样一直存心思害家人的人。”
“你以往用尽手段争宠，使夫人与田氏倍受冷落。”
“如今只是我一时没有将全部心思放你身上，你便企图毒害全家、嫁祸主母。我不能留你。”
“以后你遇事要多动脑筋，走正道。”
“年岁也不小了，不要尽奔着以色侍人使劲。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柳氏当场滑跪下石头，眼泪疯狂奔涌。
伸手抓住纪铭的袍角。
“老爷……您不能……”
“不，我能！”
纪铭一把扯开自己的袍摆，弯腰把身契用银子压着摆在柳氏面前。
“我说过一家人要齐心，做不到就走。”
“以前你不走，却原来不是齐心而是‘上进心’，可惜你打错了主意！”
说完，纪铭再退后三步，转身就走。
“老爷！妾全心全意伺候了你十几年、十几年啊！你怎么能如此狠心绝情……”
柳氏哭喊着，伤心欲绝。
她打死也想不通：为什么老爷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明明以前无论自己做过什么，只要一撒娇，老爷都不会计较的……
而走开的纪铭想的却是柳氏做过的那些事……
单纯给银散伙可算不上是什么惩罚。
就少给些吧。
多给十两，也是看在云丛的份儿上。
希望柳氏能好好珍惜这些银钱，尽可能地将自身安顿好。
身后的哭泣声渐渐远去。
纪铭从头将第十九篇重新背起。
背书能让人静心。
回去好好跟纪云丛谈了谈。
“无论如何，她也是你亲娘。纵使她做人行事不那么尽如人意，你也不要记恨她。”
云丛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以前觉得跟亲娘亲，就一味地只站在亲娘那一边。
现在觉得邓氏好，就连亲娘的死活都不过问一声。
太极端了。
“她想我死、女儿凭什么不能想她死？”
纪云丛睁大一双酷肖柳氏的丹凤眼，定定地望过来，反问着。
“女儿从小到大，她都一直跟女儿说：女儿才是她的命根子。”
“可真当有危险的时候呢？她只顾着她自己！”
纪云丛说得很用力。
但是纪铭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眼里连一丝泪光都没有。
不过，也没有恨意。
竟是如此这般的平平淡淡。
仿佛割舍掉的不是母女亲情，而是一件她一直很喜欢、却不小心破碎掉、还割伤了她的东西。
有伤心、有难过，但也仅此而已。
像极了……
原主的冷漠。
“父亲，您想期盼女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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