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井水不犯河水
张恒的笑僵在嘴角上。
江书远没看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井水不犯河水。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张恒愣了一拍，那层堆出来的诚恳裂了一道缝，底下什么都没露，很快又合上了。
“……行，听你的。”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他把手里那只鸡尾酒杯重新拿起来，转身往吧台里面走。
江书远的余光跟着他走了几步，没看出什么异样，便收回来继续盯着醒酒器，酒液颜色深沉，边缘泛着红宝石的光泽，再有三分钟就能倒。
他把高脚杯从柜子里取出来，在灯下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水渍，搁在托盘上。
醒酒器的计时到了，江书远把酒倒入杯中，酒液沿着杯壁滑下去，挂壁均匀，托盘端起来，往606方向走。
走廊里灯光照得均匀，地毯吃掉了脚步声。
他没注意到的是……
张恒拐进吧台内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
回头看了一眼江书远离开的方向，嘴角往下一沉，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短促，冷的。
刚才他站在江书远旁边的那两分钟里，右手擦杯子，左手搁在台面下方那个角度，那个距离，足够。
醒酒器的口朝上，没有盖。
张恒把围裙的口袋摸了一下，里面一只小玻璃瓶，空的，已经用完了，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把瓶子冲了三遍，擦干，塞进垃圾桶最底层。
无色无味，谢明给的，说是泻药的提纯版本，起效快，量不大但反应猛，查不出来源。
张恒把水龙头关紧，擦了手，重新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调酒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606的门推开，陆女士已经坐好了，见江书远进来，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陆姐，您的赤霞珠。”
江书远把酒杯搁在她右手边，酒瓶放进冰桶里备着，标准流程，动作利索。
陆女士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点了下头表示没问题，然后把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她每次来都是这样，喝酒办公两不误，对服务员的要求就是安静、到位、别多话。
江书远退到门边的服务位站好。
十五分钟。
陆女士的手忽然停住了。
平板电脑被推到一边，她的另一只手按上了腹部，眉心皱起来，脸上那层维持得很好的从容出现了一道裂痕。
“洗手间在哪？”
江书远指了包房里侧那扇门，陆女士站起来的动作猛，椅子往后滑了半尺，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断了一拍，她几乎是半跑着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
里面传来压抑不住的呕吐声。
江书远的眉头拧了一下。
三分钟后，陆女士从洗手间出来，脸色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挂着，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按着腹部。
“帮我……叫车。”
她刚说完，身子晃了一下，江书远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皮肤底下那股子抽搐的痉挛感隔着衣料都能摸到。
“先坐。”江书远把她扶到沙发上，拿起内线电话。
“前台，606客人身体不适，需要叫120。”
唐欣然那头顿了一秒，“马上安排。”
从拨电话到救护车到，十一分钟。
陆女士被担架抬出去的时候已经没力气走路了，脸色从白转到青灰色，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只包还落在椅子上没拿。
江书远把包递给跟着担架走的护工，在走廊里目送电梯门合上。
不对劲。
他站在606门口，把刚才的流程在脑子里倒带了一遍。
酒是他亲手开的，瓶子封膜完整，软木塞没有二次压入的痕迹，醒酒器是白金汉的公用设备，他从柜子里取的，干净，高脚杯也是他自己擦的，确认过。
从开瓶到倒酒到端进来这杯酒一直在他手里。
一直在他手里。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第二遍的时候，一个画面闪过来。
张恒。
站在他旁边，左手搁在台面下。
那两分钟。
江书远的指尖在裤缝边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不能确定，但时间线对得上。
张恒过来找他说话的时间点恰好是他把酒倒进醒酒器之后、还没盖上的那个窗口。
巧合？
谢明走了三天，张恒忽然来示好，时机太准了。
方轻荷的办公室，三楼。
江书远被叫上来的时候，方轻荷坐在转椅上，面前摊着白金汉的内部监控记录。
“陆曼薇住院了，急性肠胃炎，医生说摄入了某种刺激性物质，查不出具体成分，但不是食物中毒那么简单。”
她把监控记录推到桌沿。
“我让人查了。从你备酒到端进606这杯酒没经过第二个人的手。吧台监控拍到的就是你一个人在操作。”
目光抬起来，搁在江书远脸上，“所以，怎么回事？”
没有指控的语气，但问题本身的分量已经够重了。
白金汉VIP客人在包房里喝出问题，酒是你经手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换个老板，不问原因直接开人都够了。
江书远站在桌前，把今晚的时间线从头捋了一遍。
“备酒的时候，张恒过来找我说话。”
方轻荷的手指停住了。
“他说要跟我道歉，VIP调酒岗的事。站在我旁边待了差不多两分钟，那个时间段，醒酒器是开口的，他站在我左后方吧台台面以下的角度，我看不见他的手。”
方轻荷的椅子往后推了两寸，靠上了椅背。
那双眼睛眯起来了。
“张恒，谢明走之前跟他有来往？”
“不确定，但张恒和我有过节！”
方轻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你有证据吗？
江书远的嘴闭了一瞬，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监控。
他备酒的位置在吧台侧面，那个角度他记得清楚头顶没有摄像头，白金汉的监控覆盖大堂、走廊和包房门口，吧台内部的操作区是盲区。
这一点，张恒也知道，所以他才敢动手。
“没有。”江书远把这两个字吐出来。
方轻荷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很微妙。
“吧台备餐区没装监控。”她说。
“对。”
方轻荷把钢笔拿起来转了半圈，笔尖朝下点在桌面上。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的这些，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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