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逮捕令

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左首一位五十岁上下，面容消瘦，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红星轧钢厂党委书记梁勋。

右首那位满面红光，穿着白色府绸短袖衬衫，正是厂长杨为民。

坐在杨为民斜对面的周显贵，手里正端着个红万字搪瓷缸子喝水。

见林振华带着一队公安走进来，陈兴武紧随其后护在左翼，周显贵心中一紧。

“林副处长？”

杨为民浓眉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脸色极其不好看：“你们联合工作组在地秤房盘库，怎么还带枪闯进厂党委会议室来了？陈兴武，你身为厂保卫处长，怎么由着外人胡来？我们正在研究全厂防汛保产的紧急工作，你们这是什么纪律？”

陈兴武往前迈了一步，朗声道：“杨厂长，我首先是一名保卫干部，服从市局和部党组的联合指令。保卫处的职责是保卫国家财产，不是给个别贪腐蛀虫打掩护。”

杨为民气得脸色涨红，哼了一声。

梁勋推了推眼镜，目光带着威严：“林振华同志，红星轧钢厂是部属的大厂，有什么情况，可以通过正规组织程序通报。这么直接冲进来，影响太坏了。”

见厂长和书记发了话，周显贵眼底那一抹慌乱迅速隐去，换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愤慨面孔。

他站起来，拍着桌子吼道：“林振华，你甭以为手里拿着市局的条子就能在红星轧钢厂横着走。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陈兴武，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反骨仔。带枪冲进党委会议室，你想抓谁？你想对老革命干部搞白色恐怖吗？”

一番话扣得帽子极重。

屋里的几个车间主任和科室干部面面相觑。

“杨厂长，梁书记，这是市检察院特批的逮捕令。”

林振华冷笑一声，从齐辉手里接过公函，放在会议桌正中央。

他目光掠过杨为民与梁勋，最后落在周显贵的脸上：“根据刑事诉讼条例，以及冶金部党组特级通报。市局正式对犯罪嫌疑人周显贵执行刑事拘留审查。”

“逮捕令？”

杨为民两步跨上前抓起那张公文。

梁勋也凑了过来，眼神在公文上的每一行字上急速扫过。

“周显贵……这……这是怎么回事？”

杨为民脸色更加阴沉，转头对周显贵吼道：“你到底干了什么？”

“厂长，书记，冤枉啊，这是栽赃陷害。”

周显贵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辩解道：“肯定是伍迁那狗东西咬我，因为我平时在车间整顿作风得罪了他。陈兴武也一直对我不满，串通外人构陷我。林振华这是拿鸡毛当令箭，想拿我当替罪羊去市局邀功。”

“周显贵，你嘴倒是挺硬。”

林振华拉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夹抽出一张单据，放在周显贵面前。

他的指尖点在纸面上：“1960年3月12日，东直门货运站专用线调出废旧钢轨单据底根。涂改处底下压着的字迹，‘紫铜母排四卷，重四百公斤’。底下盖着你周显贵的朱砂私章，还有你亲手签批的字。”

看着那张单据，周显贵眼皮跳动。

“你以为你让伍迁在前面跑腿，你躲在后头收钱，就能片叶不沾身？”

林振华上前一步，盯着周显贵：“特钢库的一百六十公斤镍板、锡锭，每一批调拨单上，都有你小舅子陈实的签名和你打的白条。吴金生已经把你们在永定门外秘密交割的地点、暗号全盘供出。陈实半个小时前也落网了。”

陈兴武在一旁冷冷补充道：“周显贵，你后勤科那个当会计的侄子周充，半个小时前已经被保卫处就地扣押。他在三号备用库做的两本阴阳账，全抖落出来了，你还想抵赖？”

周显贵的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颤抖。

“不仅如此。”

林振华转过身，面向杨为民与梁勋：“杨厂长，梁书记，根据刑侦技术部门连夜鉴定，周显贵不仅监守自盗倒卖军工物资，宣武工务段调拨车皮的假印章也是他通过南城黑市暗刻铺子定制的。这枚假印模的拓样，和我们从东直门货运站起获的假路条严丝合缝。”

证据摆在桌面上。

杨为民坐回椅子上，不再言语。

周显贵是他一手提拔起来主管生产的，抓生产确实有一套，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满口大话的老下属，背地里干出这等勾当。

而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他极有可能会被牵连。

梁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摘下老花镜，眼神满是怒意：“周显贵啊周显贵，你对得起党对你二十年的培养吗？对得起全厂近万名流血流汗的工人阶级吗？”

“书记……我……我也是一时糊涂啊。”

周显贵面如死灰，从椅子上滑下来：“我家老太太病重，乡下亲戚全断了粮……我……我没想通敌资敌啊……”

“一时糊涂？”

林振华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显贵：“倒卖四百公斤重点军工紫铜排，导致前线通信装备延期交付，这是你一句一时糊涂能抹平的？带走。”

齐辉和王俊民上前一步，锁住了周显贵的双手，将其从地上架了起来。

走廊里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厂办干部和工人。

上百双眼睛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周副厂长被戴上手铐拖出大楼。

杨为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林振华与并肩而立的陈兴武。

他走上前，伸出手：“林副处长，红星轧钢厂出了这样的败类，是我这个当厂长的失察，我有责任。”

“大厂体量大，暗沟里难免藏污纳垢。”

林振华虽有些不喜这人，但还是伸出手：“后头的账册清查，还望厂党委全力配合。”

“请市局和部里放心。”

梁勋看了一眼陈兴武，走上前表态道：“红星轧钢厂马上开展全厂大整肃，全力支持陈兴武同志抓好保卫整顿，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阳光穿透乌云，落在红星轧钢厂区大道上。

陈兴武亲自带领保卫员押解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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