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番外终章(一)
“患者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抢救成功!”
随着医生一句落定的宣告,八十年代的所有画面都被强制切断。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尽数回笼,抢救室刺眼的白光、仪器嗡鸣、电流震颤的痛感,一切都真真实实的发生在她的身上。
苏婉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纯白的天花板、冷冽的消毒水气味、身边规律跳动的监护仪器,无一不在残忍地告诉她——她回来了。
不是八十年代暖意融融的霍家老宅,没有温柔守在床边的霍枭寒,没有柔声安抚她的谢白玲,没有刚刚降生、啼哭微弱的三个孩子。
那场跨越数年、温柔滚烫的人生,连同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三个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彻底消失了。
她的胸口还残留着双重剧痛。
一边是现代心梗骤停、心脏炸裂般的窒闷钝痛,胸腔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牵扯痛感,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另一边,是八十年代生产三胎、剖腹产开刀的撕裂锐痛,肚皮上冰凉的刀口触感、肌肉被层层剖开的酸胀、耗尽全身气力的虚脱,真实得刻骨铭心。
两种生死剧痛交织缠绕,狠狠钉在她的灵魂里,让她分不清哪段人生是梦境,哪段过往才是真实。
耳边传来护士轻柔的叮嘱声,还有助理压抑的啜泣,以及电话那头父母慌乱又后怕的安抚。
“叔叔阿姨放心,苏总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支架手术很成功,暂时脱离危险期了,就是刚醒,身子还很虚。”
“真的吓死我们了,好好的怎么会突发心梗,还好抢救及时……”
细碎的话语钻进耳中,字字清晰,却无比空洞。
苏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底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为她活下来庆幸、欢喜,可只有她知道,她活着,却弄丢了自己最珍贵的一生。
还是,那只是一场她临死前的一场梦。
两个时空的错乱,让苏婉短时间内收到巨大的冲劲。
明明上一秒,她还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生产之痛,还能听到霍枭寒一声声的叫着她的名字。
下一秒,她却躺在了三甲医院的抢救台上。
“苏总,您醒了?要不要喝点水?”助理见她睁眼,连忙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凑上前,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医生说您这次太凶险了,急性心梗室颤,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您可算熬过来了。”
苏婉轻轻眨眼,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却瞬间红透。
仪器依旧在耳边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明亮的病房、先进的设备、周全的医护,一切都好到极致。
可苏婉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凉。
这里有顶级的医疗资源,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却没有一个满心盼着她平安的霍枭寒,没有三个等着她拥抱的孩子,没有一桩温暖琐碎、烟火气十足的日常。
她缓缓抬起纤细白皙的手。
纤细、匀称、白皙,没有孕期浮肿的痕迹,没有生产留下的纹路,没有一点受过苦难的印记,是她二十八岁精心保养的模样。
可就是这双干净漂亮的手,曾经笨拙却温柔地抚过隆起的孕肚,曾经被霍枭寒紧紧攥在掌心呵护,曾经轻轻触碰过三个新生儿柔软的肌肤。
指尖空落落的,心里也是一片荒芜空洞。
她试着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脱离呼吸机的破碎感,轻轻呢喃:“霍枭寒……”
陌生的名字落在空旷的病房里,无人应答,只剩冰冷的回声消散在空气里。
助理一愣,疑惑地轻声询问:“苏总,您说什么?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想找人?”
苏婉摇摇头,眼底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浸湿了枕巾。
没人知道霍枭寒是谁。
没人知道,她曾在另一个时空,爱过、被爱过、嫁过人、生过三个孩子,拥有过圆满滚烫的一生。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就如同缺失了一块儿灵魂的空心人一样,不断的搜索霍枭寒,有关霍家的一切,甚至就连那篇网络热帖的发帖人。
如果那篇网络热帖是真的,那霍枭寒今年应该六十八了,他们的孩子也有四十岁了。
但是他们就像是网络虚构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有关他们的消息。
她试着孟新浩、秦念宁、姜梦月、高战的名字都放到网络上去搜索,甚至包括她自己的。
但是跳出来的词条,都是同名同姓却毫不相关的人。
就连“苏婉”这个名字,跳出来的也是她自己的简历。
她患上了严重的术后焦虑与失眠,甚至还被医生诊断患上了精神类的问题。
每一次闭眼,脑海里就会反复回放八十年代的画面:手术室里的生死抢救、霍枭寒红着眼眶的焦急守候、孩子微弱的啼哭、大院里热闹的烟火、一家人温温柔柔的闲谈。一幕幕清晰无比,真实得让她分不清虚实。
她常常半夜惊醒,伸手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位置,空的;去抚自己的小腹,平坦光滑,没有一丝隆起的痕迹。
那种极致的落差和空洞,一次次将她拖入深渊。
她开始疯狂回忆所有细节。
回忆她怀三胎的辛苦,回忆霍枭寒夜夜陪伴的温柔,回忆谢白玲细致入微的照料,回忆霍家所有人的偏爱与珍视,回忆两个孩子降生时的每一声啼哭。
以及那最后一个剖腹产诞生的孩子,有没有被抢救回来。
越是回忆,越是痛苦。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亲历过所有温柔圆满,拥有过滚烫的家人与爱意,却被硬生生剥离,独自带着满身心的回忆与思念,被困在孤身一人的现世。
苏婉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但是精神状况越来越糟糕。
医生建议转入精神病医院治疗。
转院那天,阳光明媚,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现代世界繁华热闹、自由鲜活,处处是日新月异的风景,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苏婉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只觉得格格不入,满心荒芜。
这里没有梧桐叶落的军委大院,没有袅袅炊烟,没有为她拉二胡庆贺的霍老爷子,没有为她洗手作羹汤、事事迁就她的爱人,没有三个软糯乖巧的孩子。
风拂过脸颊,温柔却刺骨。
爸妈还有其他的亲人陪在身边,“苏婉,爸妈知道你好好的,没有问题,你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才会天天喊着什么霍枭寒,双胞胎,你放心,妈花高价给你找来了会看事的算命大师,看完他你就能好了。”
苏婉麻木地坐在那里,眼底一片死寂。
她不疯,也没病。
那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是她真真实实爱过、活过、生过孩子的一生。
可全世界都告诉她,那是假的。
所有人逼她接受现实,逼她遗忘霍枭寒,遗忘三个孩子,遗忘霍家大院的岁岁年年。
她不肯。
一辆红旗牌黑色低调的轿车缓缓的停下,几乎是在这辆车出现之前,不知道从哪里多出了十几个平头便衣。
前后还有警车、摩托跟随……
贴着单向透视膜的车窗慢慢降下,一张保养得宜,面色红润,气质大气,高雅的面容出现在苏婉面前。
乌黑的头发两鬓掺了几缕灰白,眼角也布满了不少细密纹路。
穿着传统简单的中式装,那款式设计,没有品牌,没有厂家,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
六十岁的年纪,精神矍铄的就如同四十多岁的贵妇人一样。
眉眼依稀能见年轻时的明媚、灵动。
车中的贵妇人冲着苏婉轻轻笑了一下,露出颊边的酒窝,亲和温软。
就如同自己慈祥的奶奶一般。
苏婉空洞涣散死寂的眼神,瞬间就冒出一抹精光,难以置信的看着车上的那位贵妇人。
是苏婉!
准确的说是四十二年后,六十岁的苏婉!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但是那脸型、五官却依稀能够看到年轻时明媚夺目的样子。
她冲着她轻轻的挥了挥手,手腕上还戴着当初霍枭寒送给她的那条女士手表。
而坐在身旁的人也跟着探出半个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坚毅俊朗的面部轮廓,两鬓斑白的板寸头,脊背依旧挺直,军人刻在骨子里的仪态到老都没变,只是眉眼间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温和。
从前高冷倨傲冷硬的模样,到老后反倒越来越慈目善目。
是霍枭寒!
已经年逾古稀的霍枭寒!
苏婉胸口剧烈的跳动了一下,呼吸都在那短短几秒钟停止跳动了,双腿就跟灌了铅一般沉重,她想要追上去。
但是车窗已经缓缓上升,六十岁的苏婉收回目光笑着看向身旁的霍枭寒,两个人也在同时,望向对方,四目相对,满是温情与四十多年来的相依相守。
“妈妈……”
“妈妈……”
“妈妈,你可不可以抱着我睡啊,别的小朋友妈妈都会抱着她们睡,你什么时候能睡醒,抱抱我和哥哥们啊……”
三岁的霍念婉抱着干妈用毛线织的小兔子玩偶,小脚小手费力的爬上床,来到苏婉身旁,乖巧的躺在苏婉身旁,乌黑圆润的眼珠子满是童真、期翼地望着熟睡中的苏婉。
长而弯的睫毛眨啊眨。
“那我抱着妈妈睡吧……”
“你快下来,爸爸不让我们上床。”
三岁的哥哥跟个小大人一样,个头身体也比霍思婉强壮许多,爬上床就要把霍思婉给拖下去。
霍念婉搂着苏婉的脖子不愿意松开,霍承安就拖霍念婉的小脚丫。
两个三岁多大点儿的小屁孩就在床上玩起了拔河。
霍念婉就是不松手,但是却也没有哥哥霍承安力气大,挣扎的蹬着自己的小脚丫,反倒一脚踹到了霍承安的脸上。
霍承安一个重心不稳就跌坐在苏婉的肚子上,然后滚落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声响从房间传到客厅外。
正在教育老二承予的霍枭寒听到动静,立马就进了房间。
三岁的小孩正是爱玩爱动爱跑爱跳的年纪,分不清轻重。
一眼就看到苏婉胳膊上被踩出的红痕。
霍念婉看到爸爸进来了,立马麻溜的就倒退着往床下爬,嘴里还一边喊着,“我就是想让妈妈抱抱我,我没弄疼妈妈……”
霍承安捂着摔疼的屁股也不敢哭,“我不是故意踩妈妈的……”
“你们两个去墙边站好了,妈妈在睡觉,不要来房间打扰妈妈……”
霍枭寒看了看苏婉被踩红的手臂,又检查了一下苏婉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之后又回头把兄妹两人严厉地训斥了一遍儿。
两个人小不点就光着脚丫子,低垂着脑袋,流着鼻涕眼泪,可怜兮兮的挨着训。
“把手伸出来。”
霍枭寒蹲下身,严厉地命令道。
两个站在墙角的可怜虫吓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却也不敢不听话。
苏婉觉得霍枭寒也未免太严厉,过分了吧。
才三岁一点儿的小娃娃。
怎么下得去手的。
“你干嘛对他们这么凶啊,他们才多大啊?”
苏婉突然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生气的说道。
不对,是没坐起来,因为长达三年的卧床不起,她身上肌肉已经退化,根本没有力气支撑着她坐起身,只能用手肘半撑起身体。
霍枭寒半蹲着的身形明显一愣,两个小哭包也在瞬间不哭,不吸鼻涕了。
“苏婉?”霍枭寒迅速的回过头,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因为生产成为植物人的苏婉会动,会说话,还会给自己挠痒痒,还会偷吃放在床头柜的食物。
但是却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
而现在的苏婉眼睛是睁开的,也更是在与他注视。
转瞬间,霍枭寒漆黑深幽的眸底充斥满了狂喜。
“婉婉,你醒了?”
“你真的醒了。”
霍枭寒快速的冲到床边,将苏婉紧紧的抱住,眼眶泛红,一遍一遍的确认这个答案。
苏婉看着这熟悉的八十年代房间布景,以及面前滚烫,有着温度、呼吸,真真实实存在的霍枭寒。
她回来了,她竟然又穿回来了。
原来在她生下霍念婉之后就出现了大出血,霍枭寒调来了一个连的战士为她献血,才堪堪的保住她的命。
但是她却从此成为了植物人。
并且在她在产房抢救,所有科室医生都紧急召集过来的时候,她的小女儿也霍念婉也在争分夺秒的和她一起被抢救。
两个人一大一小,一个月内被下达了十八份的病危通知。
霍枭寒几乎是一夜白头。
但好在三个月后小女儿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她却在医院躺了一年,最后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别接回了家里。
最难的时候家里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带,尤其是最小的霍念婉,从小就体弱多病。
三个孩子也都没有奶水喝,都是喝的进口奶粉。
最害怕的就是下雨下雪天,尿布不够用。
夏天天气热,三个孩子热得出一身疹子,整晚整晚的哭,一向秉承低调、节俭,不准搞特殊待遇的霍建国从领事馆弄来了窗式空调。
她娘家的人想让两个表妹帮她带孩子,苏母也要过来。
但是都被谢白玲给拒绝了,请了两个有经验的保姆。
而她则被霍枭寒接回家属院,每日为她喂饭擦洗身体,每晚都握着她的手,喊她的名字,给她活动肌肉筋骨,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抱出去晒晒太阳。
同时还请了家属院的一位军嫂,在他不在的时候,每隔两个小时给她翻一次身,及时清理排泄物。
她躺在床上整整三年,身上都干干净净,皮肤没长出一点儿褥疮,指甲也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植物人,醒来的机会渺茫,时间越久身体各项机能衰退,到时候各种并发症。
二哥和三哥但凡休假都会来看她,帮忙照顾她。
随着霍建国、霍凌云以及霍枭寒这三个人在军事和科研上的成就越来越高。
就有不少人再次打气了霍枭寒的注意,都期望霍枭寒和植物人妻子离婚。
当然还都不敢明着当着霍枭寒面说,可背地里都是这么议论的。
而二哥、三哥在部队的时候,都或多或少的遭受过这种暗示,甚至是排挤。
三哥为人圆滑,也很清楚婉妹子成植物人躺在家里,离不离婚,送不送回乡下就是霍家人一句话的事情,大不了到时候再给一大笔补偿,或者给他们兄弟铺条好路。
但是这婉妹子以后就全成为了他们苏家的责任。
离了婚,苏家和霍家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而且他们苏家一家三兄弟那农村条件哪里能和霍家比,再说他们以后都还要娶媳妇生娃。
当然是让婉妹子留在霍家,一辈子不离婚最好。
所以能躲就躲,能苟就苟。
但是二哥苏青松想的则是不想拖累霍家,霍枭寒了,原本霍枭寒有个很好的晋升立功机会,但是因为霍枭寒不愿意离开北平,机会只能让给了别人。
这三年基本上原地踏步。
所以就跟霍枭寒提过,两个人离婚,把婉妹子带回老家,等他毕业当了军官,能养得起苏婉。
结果直接被霍枭寒敲着桌子揍了一顿。
扯着他的脖领子,严厉的告诉他:苏婉是我明媒正娶娶回来的,进了霍家门就是霍家人。
生老病死都不要他们娘家掏一分钱。
他们霍家会为苏婉负责一辈子。
人这一辈子就只能结一次婚,哪怕是苏婉不在了,他也不会再娶。
更何况苏婉还是为了他们霍家生儿育女才造成这样的局面。
他们霍家有亏于苏婉。
更要好好的对待苏婉。
而霍建国在知道这件事之后,直接在会上公开说了这件事,发了一通火,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有什么动作和心思了。
等三个孩子稍微大点儿的时候,霍枭寒就会把三个孩子从军委大院那边接过来,教他们叫妈妈。
一家五口度过一个闲散而温馨的周末。
之后晚上就会再送回军委大院。
霍枭寒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花费在了苏婉的身上,三个孩子让他无暇顾及。
也就最近三个孩子大了,才会让他们在这边多呆几天,但是一旦吵闹到苏婉,就会把三个孩子给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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