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人


沈鹤庭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过是一根人参,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沈清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您一句‘应该不会’便把侯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命全押上?父亲,您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妻子和儿女半分?经历了这么多事儿,我们这么多人竟然还是比不上你的一个外甥女?”

沈鹤庭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王老爷子在旁边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清辞看着父亲那张被边关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心里已经没有一点期望。

他一直都是这样,只要一碰到苏若怡的事,什么理智、什么家人、什么后果,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她想到萧璟玦,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跟外祖父商量的关于嫣儿的事情,还是先搁一搁吧。

连她父亲这样的人都改不了偏心的毛病,萧璟玦当真能彻底放下马汐兰吗?

稍晚,穆妃要生了的消息才光明正大的传出宫外。

王氏坐在正院里听赵嬷嬷说:穆妃难产,太医全被叫去了产房外头跪了一地。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沈清毅刚写好的一篇大字拿过来批了两笔,又还给他,让人带他回去睡觉。

沈鹤庭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来回地踱着步,又不敢让人去打听宫里的事,只能站在回廊底下仰头望着宫城的方向直叹气。

王氏从正院出来时正好看见他在廊下发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

“侯爷现在去送人参,兴许还来得及。”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到时你外甥女生下皇子,再与你相认,你就成了皇亲国戚。”

沈鹤庭猛地转过身看向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开口:“我没想到你们母女竟然如此——”

他后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但王氏从他眼底看到了那个未尽的词。

恶毒。

他是想说恶毒。

王氏看着面前这个跟她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心里彻底凉了下来。

“我们是恶毒之人,只有侯爷才是仁慈之士,跟我们在一处,当真是污了侯爷的名声。”

她说完转身便走,裙摆扫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沈鹤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指攥紧了袖口又慢慢松开。

“锦玉……”他想追上去告诉王氏,他想说的并不是“恶毒”二字,可王氏却根本就不搭理他的呼唤。

穆妃生了一天一夜,天亮时终于把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皇子,皇上给取名萧璟宸,皇上的第七子。

苏若怡给沈鹤庭写了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说小皇子身子弱,太医说要好生调养,她身边没有可信之人,需要银子周转。

沈鹤庭拿着信纸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苏若怡找他,除了要银子,再无其他。

他不用翻箱笼匣子,都知道自已所有的银子加起来也不过百两碎银。

他去了正院想跟王氏商量,王氏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让赵嬷嬷出来传了句话,“侯爷若是来要银子的,便请回吧。妾身的嫁妆是留给毅哥的,不是拿去填无底洞的。”

接着王氏就让人把沈鹤庭的铺盖都送到了前院。

沈鹤庭摇摇晃晃地去了许氏的院子。

许氏倒是收留了他。

她让丫鬟把他常用的被褥铺在西厢房里,又亲自下厨给他做了几样小菜。

沈鹤庭坐在灯下吃饭,许氏在一旁给他斟酒,嘴里絮絮叨叨说着闲话。

“夫人说婉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前几日给婉儿置办了几样嫁妆,都是上好的东西,太子妃也让人送了许多体己过来,说是先给婉儿把嫁妆置办起来,免得一时有银子也凑不齐东西。”

许氏的语气温婉,说的像是家常,可沈鹤庭却觉得她是在提醒自已,他这个父亲应该给二女儿沈清婉准备嫁妆了。

“太子妃待婉姐儿极亲厚,将来婉儿的婚事,侯爷可一定要问问太子妃的意见。”

沈鹤庭喝了一杯酒,只觉这顿饭吃得比打仗还累。

许氏句句都在夸王氏母女,话里话外却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这个家好似没了他在中间搅和,反倒过得更好了。

他在许氏屋里住了一宿,第二日一早便让人把他的铺盖搬到了前院书房。

从那以后他便一直住在前院,再没有回过后院。

王老爷子至众沈鹤庭要人参那天开始,便加派人手把与侯府相邻的宅子收拾得七七八八,然后把两宅之间的院墙打通,中间砌了个月亮门,两边都安排了婆子守着。

那边的宅子里给王氏和几个孩子各备了院子,周嬷嬷一家也都搬了过去。

沈清毅和子嫣最高兴,在两个院子之间跑来跑去,子嫣说曾外祖父厉害,给她变出了两个家。王老爷子自己先搬了过去,紧接着王氏也开始往那边搬东西。

沈鹤庭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找到王氏问她:“你这是在做什么?两个院子打通了我没有意见,可你现在要搬到那边去,那这侯府怎么办?“

王氏正在清点妆台上的首饰匣子,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这边的院子我也住着,只是那边的院子更敞亮,天气暖和时,院子里的阳光更充足些。”

沈鹤庭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门口,“那天送人参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说话也欠妥当,你别生气。我没有再给他一两银子了,连信都没有再给她回过。

“侯爷若是还有银子,只管给她便是。把毅哥和婉姐儿那份索性一起给了,省得她三番五次地写信来催。不过我有言在先——侯府的账目我已经让人封了,公中的银子一分也不能动。侯爷自己的私产,想给谁便给谁,我管不着。”

她说完把妆台上的首饰匣子一一合上,让丫鬟抱着往外走,自己跟在后面。

“锦玉。”沈鹤庭在她身后唤道:“我真的知错了。”

王氏脚步顿了顿,回头道:“侯爷,你的话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用可言。我现在的要求不高,只希望我的儿女能平平安安,别因为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的丢了性命。不管是谁,只要做了危及我儿子和女儿的性命,那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沈鹤庭看着王氏的背影,他愈发觉得他在这个家里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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