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金人国书
完颜闵一把拍向案几:“他去作甚了?朕不是说过,莫要去招惹周人吗!”
这一声吼出来,帐中诸将齐齐一震。
完颜闵平日虽也发火,可极少拍桌子骂娘,今日这般动静,显是动了真怒。
几个胆小的将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到底还是有个年轻将领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
“陛下息怒,非是完颜铁之意,乃是他麾下一个辽人降将蛊惑,说大周北边空虚,守备松懈,撺掇完颜铁带人去打草谷,捞一票便回......”
“打草谷?”完颜闵冷笑一声,“朕三令五申,只许追击到边境,南边周人的地盘不许乱闯,他不听朕的话,反被个降将撺掇就去了!”
“不长脸的东西,被人蛊惑几句便去送死,这样的蠢货,死了也是白死!”
完颜闵虽然句句狠毒,到底没把火发在出列这人身上。
只因这人名叫完颜希,乃是完颜闵的侄子,骁勇善战。
金国能横扫辽国,离不开完颜闵麾下这批能征善战的宗室将领,完颜希便是其中之一。
女真人管这些宗室子弟叫‘郎君’,而这群郎君正是金国最高级别的指挥官群体。
完颜闵对这些子侄向来亲爱有加,自不会因为完颜铁这点事迁怒于完颜希。
完颜希退了回去,帐中静了片刻。
又有一人出列,桀骜道:“陛下,周人向来孱弱,连辽人都打不过,缘何如此畏惧他?”
“依儿看来,不若派一支兵马过去,完颜铁在周国境内失踪,周人怎么都要给个交代!”
“便是人要不回来,要些粮草、兵器也是好的,想来以周人皇帝的性子,也不可能和我们翻脸。”
完颜闵抬眼一看,是自己的儿子完颜宗衡,语气不由一变:“哼!你这竖子知道什么?”
他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宗翰、宗望、斜也诸将,缓缓开口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南边那个周国打仗是不行,竟被辽人欺负了这么些年,这我晓得,你们也晓得。”
“可谁要是觉得周人好欺负,就敢不听我的命令,拍马南下侵犯,我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一番重话出口,帐中众人皆戚戚然。
女真人虽是部落出身,没那么多规矩,可完颜闵是个例外。
自他起兵以来,从来都是说话算话,说砍谁脑袋就砍谁脑袋,绝无例外。
一个渔猎民族,前些年还茹毛饮血的野人,硬生生被他捏合成一处,手段自然不可能柔软。
完颜闵见众人面色绷紧,才放缓了语调:“至于为什么?尔等小辈只看见周军孱弱,却没看见周国有多大!”
“咱们女真起兵的时候只有上千人,哪怕是现在,加上辽人和汉人,拢共才多少人马?”
“尔等可知周国有多少人?一万万的人口,数百万的兵册,数不尽的粮仓、铁匠铺、船厂!”
“咱们打辽国,好似拆一座烂房子,踹一脚就塌。而若去打大周,便是往一个泥潭里跳!”
“他是打不过你,可他耗得起你,他身后有万万百姓和数不尽的粮草支撑,你耗得起他吗?”
完颜宗衡闻言,陷入沉思之中。
完颜闵又道:“再说,西边辽国的皇帝还没抓着,契丹人又到处反叛,新占的地面还没坐稳。”
“这时候要是和南边大周翻脸,大周皇帝跟辽国残部勾连起来,咱们就是两面受敌。”
“到时候别说灭辽,连老家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完颜宗衡道:“如此,这件事就忍了?完颜铁虽是远亲,却也是咱完颜家的人,如今不知生死,岂不让族人心寒?”
完颜闵听闻此言,语气平缓了些:“哪个说忍了,只是先给我把南方稳住,缓缓图之。”
“实在不行先派使者去,跟大周讲和,讲盟约,让他们觉得咱们是朋友。”
“他们要面子,给他们面子,要马就给马,哪怕要燕云之地,也不是不能给他们个空城。”
“他们等咱们把辽国收拾干净了,契丹人的反抗也平息了,再回过头来,慢慢瞧大周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说到最后,完颜闵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个笑来:
“尔等记住,狼吃羊没错,也得先看看羊群里有没有带角的。”
“大周就是那头大羊,看着肥美,可它头上还长着角呢,先别急着下嘴。”
帐中诸将听罢,齐齐拱手道:“陛下英明!”
完颜闵摆了摆手:“少拍马屁。”
“完颜希,你带人去查一查,完颜铁到底折在谁手里,是周人哪一处的兵马,查清楚了回来报我。“
“这笔账先记着,等收拾完辽国,再跟他们算。”
完颜希回道:“有跑回来的族人说,完颜铁对上的不是大周官军,而是一伙贼寇。”
“贼首名为李峥,人称镇山东,据说手下有十万兵马,连大周皇帝都奈何他不得。”
完颜闵闻言面露惊色:“区区一个贼寇,能有十万人马?这大周底蕴果真恐怖,英雄何其多也?!”
其余人听到此处,心中也生出警惕来。
完颜铁虽然本事一般,到底是随陛下走南闯北的旧部,竟折在一介贼寇手里。
贼寇都这么厉害,大周官军得是何等本事?怪不得陛下不让我们先去招惹。
完颜闵思考片刻,又把完颜宗翰叫到跟前:“你找个汉人先生写封信,派个能说会道的使者,去大周走一趟。”
“朕要向大周皇帝请求通好,两家结盟,共灭辽国,礼数备得周全些,叫大周那边觉着咱们女真是真心实意来交朋友的。”
宗翰点头应下,又问:“陛下,若大周要燕云之地怎么办,难道我们真许他们?”
完颜闵笑道:“许!怎么不许?空头许诺又不花银子。”
“等辽国灭了,燕云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先叫大周高兴高兴,该出兵出兵,该出粮出粮,替咱们把辽国最后的家底耗干净。”
“等他们跟辽人拼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回过头来,连本带利一块儿收回来!”
宗翰把这话记在心里,自去写信不提。
。。。。。。
却说金国使臣领了完颜宗翰的文书,带了一行随从,驮着几箱礼物,往南边来。
走到大周边境,还未进高阳关的地界,便被巡边的哨骑撞见。
哨骑见这伙人打扮不像寻常商旅,为首那人还穿着贵重的皮毛,当即围上去,连人带马扣了,送到高阳关。
葛慎正在关城上巡阅,听报说抓了一伙金人,便下关来瞧。
金国使臣被押在关下,倒也不惧,昂着头道:“我乃大金国主驾前使臣,奉旨来与你大周皇帝通好,你们这般待我,不怕坏了两家情分?”
说起来,这使臣也是汉人,不过是燕云之地的汉人。
两边分开多年,此地的汉人对大周没有归属感,故而也不自认周人。
葛慎皱了皱眉,问道:“可有文书?”
使臣从怀中取出一个漆封的皮筒,双手一递:“大金国主亲笔,烦请将军转呈大周皇帝。”
葛慎接过皮筒,见封漆完好,火印清晰,确是金国国主的印信。
他身后的幕僚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金人忽然来通好,不如拆开看看里头写的什么,咱们也好心里有数。”
葛慎低声斥道:“胡闹!金主写给官家的信,身为人臣,岂能随意拆看?”
“这信出了高阳关,便该一路送到东京去,我若拆了,跟私通外国有什么两样?”
幕僚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葛慎把皮筒还给使臣,又吩咐人腾出几间营房给使臣一行歇脚,自己回到帐中,亲笔写了一封奏报,把情况写明。
封好之后,又叫来一个心腹军校,点了一百名精骑,吩咐道:“你把这封奏报连同金使,一路护送到大名府,交到大名府守臣手里。”
“路上不许怠慢,也不许让人跟金使私底下说话,到了大名府,守臣自会安排人送往东京。”
心腹军校领命去了。
这一路上倒也太平。
过了河间府,进了大名府地界,护送的一百骑兵开道,金使在后头跟着,平平安安到了大名府城外。
又过了几日,信件便完完整整地到了梁山。
而使节也瑟瑟发抖地跪在了李峥脚下。
李峥看着下方穿着奇异的金人使节,眼神满是稀奇。
还真有意思,也不知葛慎是怎么想的?
莫非不知河北之地已经是我的掌中之物,如此就派人过来,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李峥笑了笑,随手撕开国书上的封漆火印,还翘起了二郎腿,毫无半点尊重的态度。
只第一眼,李峥的面色就微微一变。
这国书上的汉字工整漂亮,虽然知晓八成不是完颜闵的手书,但可见写信之人是个有才华的。
金人也开始用大周的读书人了,这却不是个好消息。
待到李峥一目十行,将整封国书的内容看完,面色已经大变:
“完颜闵不死,大周江山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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