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一语成谶，要美人还是要江山？
看到孙权雷霆震怒，诸葛瑾再也站不住了，慌忙从队列里扑出来，跪倒在大殿上向孙权磕头请罪。
“陛下息怒！”
“犬子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还望陛下看在臣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饶他这一回！”
说完，诸葛瑾转头狠狠瞪了诸葛恪一眼，咬牙切齿地叱骂。
“逆子，还不快快向陛下磕头认罪！”
然而，面对暴怒的孙权和惊恐的父亲，十八岁的诸葛恪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仅没有下跪，反而昂首挺胸，目光平静地迎向孙权那仿佛要吃人一般的眼神。
“古人云‘天子一言，重于九鼎’。”
“臣方才献策之前，陛下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答应，绝不降罪于小臣。怎么这才过了片刻功夫，陛下就要出尔反尔，治小臣的死罪了吗？”
这番话绵里藏针，直接把孙权架在了火堆上。
孙权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诸葛恪，却偏偏发作不得。
他刚才确实把话说满了，如果现在真的砍了诸葛恪，传出去他这个刚登基的大吴皇帝就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以后还有谁敢给他出谋划策？
看到孙权脸色铁青地闭上嘴，没有再喊打喊杀，诸葛恪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无视父亲在旁边的疯狂暗示，继续朗声说道：“小臣深知陛下对步娘娘情深义重，也知道将太子送往洛阳会有损陛下天威。”
“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国若不存，家之焉付？”
“如果曹、刘两家大军真的攻破了武昌，攻破了建业，到了那个时候，莫说是步娘娘一人，只怕连宫中其余各位娘娘、诸位皇子、公主，乃至陛下千辛万苦创下的江东基业，全都保不住！”
“昔日越王勾践兵败，尚且能屈身入吴为奴，最终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如今我大吴面临生死存亡之秋，舍一女子与一皇子，便可换取江东八十一州之安宁，这笔账难道算不清楚吗？”
诸葛恪越说越顺畅，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铿锵作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倘若把步娘娘和太子送到洛阳，能换来曹丕退兵，我大吴便能立刻抽调东线的陆伯言、朱休穆等精兵强将西援，稳住夏口和武昌的局面，死死挡住关羽和刘封的兵锋。”
“只要我军能顶住蜀军，将其拖在夏口一线，不出一两年，曹丕和刘备之间必定会因为利益再次爆发冲突。到了那时，便是我们大吴绝地反击的良机！”
说到这里，诸葛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远超他这个年龄的笑容。
“陛下不妨再往长远了看，如今那刘备和关羽都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翁，还能活上几年？曹魏那边的曹仁、张辽、徐晃、贾诩等人，也皆是垂垂老矣！”
“而我大吴，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陆伯言、朱休穆、朱义封等将军皆是年富力强。
只要我们能忍下一时之辱，熬过眼下这道难关，等熬死了刘备、关羽和曹魏那帮老家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到那时，陛下再挥师北伐，迎回步娘娘与太子，洗刷今日之耻，岂不美哉？”
诸葛恪一口气说完，再次对着孙权躬身一礼，随后便闭口不言，静待孙权的裁决。
整个嘉禾殿内，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一个个目瞪口呆，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年仅十八岁的青年。
好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这种大逆不道、戳皇帝肺管子的话，满朝公卿谁心里没想过？
张昭想过、顾雍想过，就连跪在地上的诸葛瑾其实也想过。
但是没人敢说！
让皇帝送最宠爱的女人去敌国为质，这是活脱脱的羞辱，自古以来没有的事情。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除非是勾践再世，说不定能接受这个条件。
因此满朝文武都打定了主意，就算大吴灭亡了，这句话也不能说！
谁要是敢提这件事，只怕曹、刘的兵马还没打过长江，孙权就先把自己满门给抄了。
谁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尚未弱冠的诸葛恪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而且还剖析得有理有据，直指问题的核心，让孙权有火发不出来。
满朝文武在暗自佩服诸葛恪胆魄的同时，都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所言，确实是目前唯一能救东吴的办法。
除了向曹丕彻底低头服软，满足他的胃口，东吴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只是心里赞同归赞同，殿内的一众老狐狸依旧紧闭双唇，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附和诸葛恪，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着孙权的反应。
台阶之上，孙权站在御案后方，脸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他心中的怒火在听完诸葛恪后面那番剖析后，已经渐渐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挣扎与权衡。
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舍不得把温柔似水的步练师送去洛阳，更不想向曹丕卑躬屈膝。
可诸葛恪的那句“一旦城破，连其余娘娘和江东基业全都保不住”，就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孙权的心坎上。
这句话并非危言耸听，如果江东保不住了，他孙权成了亡国之君，到时候别说步练师，只怕连其他的妻妾全都成了任凭曹丕发落的砧上鱼肉。
勾践能卧薪尝胆，汉高祖刘邦在白登之围时也能忍，自己为了江东的万里江山，难道就不能忍受这一时之辱吗？
良久之后，孙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缓缓坐回到了龙椅之上。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诸葛瑾，又看了一眼神色坦然的诸葛恪，无力地摆了摆手。
“子瑜，起来吧。元逊虽然言辞狂悖，但也是为了大吴社稷着想，朕不怪他！”
听到这句话，诸葛瑾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后背的朝服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谢陛下宽宏大量！”
诸葛瑾急忙磕了一个响头，拉着诸葛恪退回到了队列之中。
孙权轻揉眉心，声音沙哑：“元逊方才所言，事关重大，容朕再仔细斟酌一番。”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丞相顾雍：“元叹，退朝之后，你立刻以八百里加急给建业的陆伯言写一封信。”
“把吕子明殉国，荆州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实告知于他。另外，将朝堂上方才议论之事也一并写在信中，问问他这位车骑将军，对此可有破局的良策！”
孙权心里还是抱有一丝幻想。
陆逊是如今东吴唯一能依仗的帅才，在做出送出妻儿这种屈辱决定之前，他想最后听听陆逊的意见。
万一陆逊能想出不用送质子就能退敌的妙计呢？
顾雍躬身领命：“臣遵旨，散朝后即刻去办！”
孙权此时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没有精力继续议事了。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站起身来，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就议到这里，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礼，随后怀着沉重的心情，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嘉禾殿。
……
孙权没有留在前殿，而是脚步沉重地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回到了后宫步练师居住的清思殿。
此时，殿内的宫女和宦官们显然也已经听说了前线战败，天子在朝堂上晕厥的消息，一个个神色惶恐，大气都不敢喘。
看到孙权退朝归来，一直在殿内焦急等待的步练师急忙迎了上来。
她屏退了左右侍从，柔若无骨的双手轻轻扶住孙权的胳膊，将他搀扶到软榻上坐下。
随后，步练师熟练地替孙权摘下头上沉重的通天冠，又帮他解开繁琐的龙袍外罩，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
“陛下，臣妾方才已经听说大都督在巴丘殉国的消息了。”
步练师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递到孙权嘴边，眼神中满是心疼与关切。
“大都督为国捐躯，固然令人悲痛。但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切莫过于焦急悲伤，若是因此伤了龙体，可让臣妾和满朝文武如何是好？”
听着怀中美人温言软语的安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孙权心中的烦闷得到了些许缓解。
他接过参茶喝了一口，随后将茶盏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伸手握住步练师微凉的柔荑，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庞。
“爱妃，今日在朝堂之上，众臣皆束手无策。唯独诸葛子瑜的长子诸葛恪站出来，向朕献了一计。”
步练师眨了眨美眸，轻声问道：“不知诸葛公子献的是何良策？”
孙权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矛盾与挣扎，犹豫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
“他说……眼下大吴两线受敌，危在旦夕，唯有向北面的曹丕求和，让魏军罢兵，我军才能腾出手来抵挡刘备和关羽。”
“而曹丕那边，始终咬死之前的条件不放，非要朕把你和太子送到洛阳去做人质，才肯退兵……”
说到这里，孙权不敢再看步练师的眼睛，声音低沉地问道：“爱妃，今日上午在宫墙之上，朕还与你玩笑说起此事，没想到一语成谶。如今真到了这一步，不知你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步练师闻言，娇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上午在城头的时候，她之所以说得那么大义凛然，是因为她觉得东吴坐拥数十万大军，根本不可能走到送后妃去当人质的那一步，所以才故意顺着孙权的话说几句漂亮话，哄皇帝开心。
可她做梦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多时辰，前线就传来了吕蒙战死、全军覆没的噩耗。
原本遥不可及的假设，转眼间就变成了冷冰冰的现实！
要去遥远的北方，去那个陌生的洛阳城，在敌国皇帝曹丕的屋檐下苟且偷生，从此远离家乡，远离宠爱自己的夫君，甚至还要和自己年幼的两个女儿骨肉分离……
一想到这些，步练师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委屈，一双美眸之中迅速蓄满了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看到步练师落泪，孙权心里顿时如同刀割一般难受。
但步练师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她深知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之所以能在后宫独得恩宠，靠的就是温柔顺从、识大体。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自己哭闹着不肯去，不仅改变不了结局，反而会让孙权觉得自己自私自利，从而失去圣心。
想到这里，步练师强行忍住心中的悲伤，抬起衣袖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随后在孙权面前盈盈跪倒。
“陛下，臣妾上午在宫墙上说的话，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绝无半点虚假。”
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臣妾贱躯，本就属于陛下，属于大吴。如今国难当头，倘若送臣妾与太子去洛阳，真的能换来曹魏退兵，保住陛下的万里江山，保住江东数百万百姓免受战火涂炭……”
“臣妾愿意前往洛阳，为陛下分忧，为大吴做出牺牲！”
说完，步练师伏在地上，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让孙权闻之欲碎。
孙权看着跪在脚下，如此深明大义的女人，只觉得心乱如麻，五味杂陈。
他一把将步练师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搂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秀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爱妃莫哭，莫哭……”
孙权轻轻拍打着步练师的后背，喃喃自语道：“此事尚未定下，朕心里也实在舍不得让你去受那份罪。”
“朕已经让顾雍写信去问陆伯言了。你且安心在宫中住着，容朕再考虑考虑，等陆伯言的回信到了，咱们再做决断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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