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身份


宫道很长,两侧的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宗政玄狸停下脚步,姜汐薇也停下了。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流光低头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全盛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夜风穿过宫道,吹起姜汐薇鬓边的碎发。

宗政玄狸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去哪了。”他问。

“御花园。”姜汐薇答。

“一个人?”

“陛下喜欢说废话吗?”

宗政玄狸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侧过身,对全盛和流光摆了摆手。两人会意,退到远处,远远跟着。

宗政玄狸往前走,姜汐薇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皇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宗政玄狸开口,声音很沉。

“听见了。”姜汐薇说。

“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姜汐薇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没有。”

宗政玄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朕开始,只是觉得,你很特别,窑洞里,你叫流光来睡,火光映衬着你的脸,很是温暖。”

姜汐薇停下脚步,站在一盏宫灯下,昏黄的光笼着她,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她嗯了一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孩子又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试探什么。

见姜汐薇不说话,宗政玄狸轻轻握拳。

“从玉梅派接你回来时,你说你想做皇后,朕会封你为后。”

姜汐薇微微一笑,抬眸看向皇帝,“谢陛下。”

“你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宗政玄狸真的不懂了,他定睛看着姜汐薇,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你生气,可以对朕发火,想做什么可以同朕说。”

“开始时有一些不舒服,但是我没生气。”

“不生气?”宗政玄狸不可置信看着她,眉头猛地皱起来,下颌绷紧,声音沉冷下来?

姜汐薇点头,“不生气。”

她真的不生气。

她最开始便知道,坐在龙椅上的人,不会有真心。

后来虽然对他有了些,不着边际地期待,好在并不多。

皇后这个名头,对于他来说,可能是能给她最好的,补偿?

一路到了长宁宫门口,姜汐薇屈膝行礼。

“陛下,我困了,要回去睡觉,皇后娘娘那好边的事,陛下还要处理,陛下去忙。”

姜汐薇说完,转身进门。

宗政玄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里,力道很大,姜汐薇吃痛,皱了下眉,但没有挣扎。

他低头看着她,桃花眼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像烧着了一把火。

“姜汐薇,你听到这些,不生气?”

宗政玄狸手上力度又重了一些,胸膛起伏着,目露凶光。

“我真不生气。”姜汐薇试着抽出手,“我只是有些意外,陛下攥疼我了,再不放手,我可要动手了。”

“你动手试试。”

“试试就试试。”

姜汐薇一只手拉过皇帝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胸前,屈膝猛击他的腹部,皇帝吃痛松开了手。

他瞪着眼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后面的流光和全盛,吓得脸色煞白。

姜汐薇等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陛下让我试试的。”

宗政玄狸不说话,就定定看着姜汐薇。

宫道上安静的,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你为什么不生气?”他问。

姜汐薇摇头,皱了皱眉头,只觉得这皇帝有病,她不生气他倒不高兴了?

“我为什么要跟陛下生气?跟陛下生气,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再说,他利用她的事,已经记在账本上,早晚有一天,让他还回来。

只是这事,还要从长计议,总不能现下就跟皇帝撕破脸。

姜汐薇脑中清明了一下,眸子闪着精光,“陛下什么意思?是不想让我做皇后?故意找茬,让我跟你吵架,最后再治我的罪?我才不会上当。”

姜汐薇不再理他,转身进了长宁宫。

宗政玄狸腹中疼痛依旧明显,他抬手揉了揉,冷脸望着姜汐薇的背影。

不生气?

好处?

皇后?

她对他,没有一点真心吗。

他开始还害怕,怕她会生气,会发脾气,或者不理他。

可现在,她不生气,宗政玄狸却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沉着脸看向全盛,“去立轩殿。”

第二日,皇后暴病崩逝的消息传出,举国哀悼。

皇后停灵立轩殿正殿,后宫、宗室、文武百官按品级,分班哭临举哀。

皇帝下旨,辍朝十日,三月内禁婚嫁、宴乐、屠宰。

皇后丧仪盛大体面,满宫素衣,妃嫔跪灵,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她到底怎么死的。

却有无数人,给皇帝歌功颂德。

说他深爱皇后。

果然,死后的排场都是给别人看的。

姜汐薇有孕,不能去灵堂守灵,也没有穿孝衣,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头发上没有任何装饰。

她坐在窗边软榻上,举目向外望去。

她见到谢阮月疯了,见到皇后死了,也亲眼见郑逾嫣为了救家人,四处奔走,低声下气。

她们恶事做尽,罪有应得。

可若从一开始,就有人告诉她们,你不必非走那一条路,又会如何?

姜汐薇低头,摸了摸肚子,叫来流光。

“主子。”流光近前,俯身到姜汐薇身边。

“皇后那个位置,其实也没什么好。”姜汐薇说。

流光嘘了一声,“主子可不敢说这话,宫里的娘娘虽然不说,可有哪个,不想往高处爬?”

位分高的好处是实打实的,月例银子,吃穿用度,在外的体面,手中的权利,哪一样不值得争上一争。

只要在宫里,都要去为那位分去争。

姜汐薇当然懂,她侧目看向流光,目光笃定而强硬,“其实,还有比皇后,更值得争上一争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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