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弹尽粮绝前的准备

虚张声势只能撑一次。林昭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没有上城墙去看蒙古人有没有再来——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他直接去了仓库，开始算一笔账。

他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五个账本。左边是粮食账，中间是兵器账，右边是药品账，上面压着他的那本《仓储要略》。他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赵伯送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现在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他开始一个一个数字地算。

粮食：昨天一天的消耗量已经超出了预期。士兵们在备战期间体力消耗大，吃得多是正常的，但多出来的部分让他原本的"七天"预算缩短成了"五天"。

箭矢：加上自己造的那些"野鸡箭"，总共有四千出头。但如果蒙古人发动持续进攻，按一天消耗八百支算，五天就用完了。而且这还是建立在每个弓箭手都百发百中的基础上——战场上哪有这种事。

药品：依然是几乎没有。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然后拿着计算的结果去了指挥所，把五个百户全部召集起来开会。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字——省。

林昭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件：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实行配给制。不分军官士兵，不分老兵新兵，每人每天的口粮定量——早餐一碗粥，午餐一个饼，晚餐一碗粥加咸菜。百户以上的军官也按这个标准执行，他一视同仁。

话音未落，屋里就炸了锅。

"减口粮？指挥使大人，弟兄们干活干得多，吃不饱怎么干活？"

"干活要力气，打仗也要力气。半饱上阵，那不是去送死吗？"

"再说了，您怎么能跟弟兄们吃一样的？您是大人——"

林昭抬手制止了议论，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我吃得了一样的，你们就吃得了。我吃不了一样的，你们也吃不了。现在不是讲排场的时候，是多撑一天算一天的时候。"

第二间事：从现在开始，所有非必需的活动一律停止。不搞操练——操练消耗体力，体力消耗粮食。所有人除了站岗和备战之外，一律减少活动，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省粮食。

这个决定让百户们面面相觑——从古到今，哪有让士兵躺着不打仗的？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有道理。士兵们不动，肚子就不容易饿；肚子不饿，就省粮食。

第三件事：林昭亲自站到厨房门口，负责每天的发粮工作。

他说："口粮由我亲自发。不是我不相信谁，是我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多拿或少拿。"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在座的百户们都听出了言外之意。配给制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不是吃不饱，而是分配不公——有人多拿，就有人少拿，少拿的人心里不平衡，军心就散了。林昭亲自发粮，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不搞特殊化，也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搞特殊化。

会议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在营区里传开了。有人抱怨，有人叹气，但更多的人是沉默地接受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林昭自己端着碗，在厨房门口排队，跟士兵们一起等着领粥。

轮到他打粥的时候，炊事兵李老六犹豫了一下，多舀了半勺，想给他多一点。林昭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倒回去。"

李老六僵住了。

林昭补了一句："重新打。按标准来。"

李老六只好把多出来的半勺倒了回去，重新舀了一平勺，倒在林昭的碗里。林昭端着那碗粥，蹲在厨房门外的台阶上，三口两口喝完了，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继续干活。

围着看的士兵们一阵沉默。然后不知道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位大人……是来真的。"

有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就跟着安静了。配给制的第一顿饭，全卫吃了个无声的午饭。没有人抱怨——当指挥使跟你吃一样的东西的时候，你再抱怨就显得不是东西了。

但林昭知道，光靠省，不是长久之计。

他端着空碗回到仓库，重新翻开账本。配给制可以让粮食从撑五天延长到撑七天。但七天之后呢？如果援军不来，还是得大家一起饿死。

他在纸上面写着："第六天。配给制开始执行。效果良好，士兵情绪稳定。但七天后如果还没有补给——要么总兵府的援军到了，要么大家一起去见阎王。"

写完这句话，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后勤兵的命就是这样——永远走在刀刃上。刀锋往前一寸是死，往后一寸也是死。唯一的活路，是你必须在刀落下来之前，找到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但这种好天气对防守方来说，未必是好事——因为蒙古人可以在这种天气下发起全天候进攻，而不用担心中途下雨导致地面泥泞影响骑兵冲锋。

他把那支炭笔放在桌上，站起来，在仓库里来回走了几圈。他在想另一条路——如果从别的地方搞到补给呢？

去找钱家？不可能。钱家现在是敌人，不可能给他一粒米。

去找沈青禾？她已经被停职了，就算想帮忙也使不上劲。

去找额尔德尼？这条路风险太大，但他之前跟额尔德尼有过两次书信往来，对方对他似乎有一些……兴趣。

他站在仓库的窗前，看着远处的草原。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

也许——他真的需要考虑一下那个蒙古商人的提议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他必须专注于眼前的事：在配给制下，让镇虏卫再多撑几天。多撑一天，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傍晚的时候，林昭又去了厨房。他站在门口，看着士兵们排着队领晚饭——每个人一个杂粮饼，一碗粥。有人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了，但没有一个人插队，没有一个人闹事。队伍很短，因为大多数人已经省得不敢动了。

林昭靠在门框上，突然觉得有点心酸。这些士兵一个月前还能吃到干饭和肉，现在只能喝稀粥啃杂粮饼。他把情绪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队伍流动。

炊事兵李老六打完了最后一勺粥，把锅端下来，看着锅底那一点点米糊，看了很久。然后他直接把锅端到水缸旁边，往锅里倒了半桶水，搅了搅，把剩下的米糊冲成一锅稀汤，分给了最后几个士兵。

林昭看到了这一幕，走过去拍了拍李老六的肩膀，轻声说："记住了，每一粒粮食都要用上。"

李老六点了点头，没说话。

当天晚上，营区里安静得不像有一千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闲逛，没有人打架。所有人都尽量少动，因为多动一下，肚子就会更饿一些。

林昭躺在值班室的板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翻了个身，侧耳听着夜风穿过城垛的声音。风声里隐约夹着远方草原上的动静——也许是风声，也许是马蹄声。在黑暗中，那声音听起来格外近。

他把手枕在脑后，对自己说了一句："明天，也许就是第七天了。如果明天援军还不来——那就该走那条险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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