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援军的消息

第七天，总兵府的消息终于来了。

这一次不是信，直接来了人。一个穿着总兵府传令兵号衣的骑兵，在正午时分冲进了镇虏卫的营门。他的马跑得口吐白沫，他自己也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带来的消息有两层意思。明面上的一层是——总兵府已经派出援军了。曹文诏调集了广宁卫和义州卫的两个千户所，共两千二百人，由他麾下的一名参将领兵，预计三天后抵达镇虏卫。

这消息一出，整个营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当场坐在了地上，有人拍着大腿笑出了声，有人甚至互相拥抱了一下——三个月的备战、七天的紧张、今天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盼头。

但林昭没有笑。他让传令兵先去歇着，然后自己回到仓库，关上门，开始算账。

他算的是——三天后援军到了，然后呢？

按照总兵府的说法，援军是两千二百人。加上镇虏卫现有的一千二百人，总兵力三千四百人。这个数字，在纸面上足够防守一座中型要塞了。但问题是——这三千四百人，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打仗？

援军自己会带一部分粮草，但不可能带够所有人吃一个月的量。镇虏卫仓库里的粮食已经只够现状下吃五天了（还是配给制省出来的），援军来了之后多两千多张嘴，原本五天的粮食会变成——两天半？

箭矢也一样。他自己造的"野鸡箭"本来就够呛，援军带来的箭矢多半也不会太多。两条箭袋放在一起，勉强能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但如果蒙古人围城不攻呢？如果他们就是要困死镇虏卫呢？

他又算了一遍。结果是一样的：三天后援军到了，镇虏卫的物资也撑不过一场像样的战斗。

他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数字，那几个数字像在嘲笑他——你省了七天粮食，够干嘛？够你多撑两天而已。

林昭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援军到了之后，镇虏卫还是守不住——那该怎么办？

他脑子里闪过三个选项。一是等死，这是最不济的选择。二是突围，带着镇虏卫的士兵冲出去，能活多少活多少。但蒙古骑兵的速度是步兵的两倍，突围几乎等于送死。三是在援军到达之前，自己先把补给问题解决掉。

他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在军校学的第一课就是"后勤兵的命，就是永远做最坏的打算"。但最坏的打算做到头了，就该轮到一个念头了：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蒙古商人。一个曾经在信里对他说过"如果你想合作，派人来找我"的草原商人。那个人叫额尔德尼，在青山口一带活动，手上有货有人有路子。

他本来不想走这条路——太危险了。跟蒙古人做物资交易，传出去就是勾结外敌的罪名。但他把账算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了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没有犹豫。

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了。

他站起来，打开仓库的门，去找周大牛。周大牛正在城墙底下坐着——不是偷懒，是在节省体力。看到林昭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林昭说："帮我办一件事。让刘老四备马，带足干粮和水，今天晚上走。路线——从镇虏卫南面的小路绕出去，往草原方向走，走到青山口东北面的那片山谷。"

周大牛愣住了："去草原？大人，那边有蒙古人——"

"我知道。但那边也有一个朋友。"林昭压低声音，"在青山口东北面第三条山谷里，住着一个人。他上次跟我通过信，说过一句话——'如果想合作，派人来找我'。现在就是那个'想合作'的时候了。"

周大牛看着林昭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问："那去找谁？"

"找一个叫额尔德尼的蒙古商人。他是俺答汗的人，但也是做生意的。告诉他——镇虏卫需要一批紧急物资。粮食、箭矢、药品，有多少要多少。条件可以谈——用互市的优先权换。"

周大牛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这个决定的重量——跟蒙古人做交易换物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林昭的脑袋不一定保得住。

但他没有多问。因为在边关待久了你就会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活下来比规矩重要。规矩是人定的，命只有一条。他点了点头："我亲自去。"

"不。"林昭按住他的肩膀，"你留在卫里。卫里需要你盯着。让刘老四去——他骑术好，脑子活，知道怎么跟蒙古人打交道。"

当天夜里，刘老四换上了一身暗色的粗布衣服，把林昭写的一封信塞进鞋底的夹层里。那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镇虏卫需要物资。粮、箭、药，多多益善。条件由你开。写这封信的人，是那个愿意在公开信上签下自己名字的人。"——上次额尔德尼在信里提的条件是"公开承认合作"，林昭一直没有正面回应。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刘老四牵着马，从镇虏卫西侧一个偏僻的小门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夜色吞没了他和马的身影，只剩下一阵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很快就被风声掩盖了。

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走下城墙。

他的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刘老四此行能不能成功，直接关系到镇虏卫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如果额尔德尼答应——物资很快就能到手。如果他不答应——或者更糟，直接翻脸扣人——那镇虏卫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他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月光下银白色的草原。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一个孤悬在边境的卫所，一个被朝廷遗忘的世子，一仓库快要见底的物资，和一群嗷嗷待哺的士兵。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

他拍了拍城墙的砖头，对着月光下的草原，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刘老四啊刘老四，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你要是回不来，我这条命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夜风中，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他回到仓库里，把那本《仓储要略》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第七天夜里。已派人前往青山口寻找额尔德尼。谈判物资事宜。如果能成，三天内物资可到，届时即使援军还未到达，镇虏卫也有能力再撑一轮。如果不成——那就只能把最后的三袋米煮成粥，大家喝一碗，然后拿起刀，在城墙上站着死。"

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写完了最后那一句，合上了本子。

灯火摇曳中，仓库外面又传来夜巡士兵的脚步声，嗒嗒嗒的，一下一下，踏在夯实的土地上，沉稳而有力。那些脚步声中，听不出恐惧，听不出绝望——只有一种"老子还没死"的倔强。

林昭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只要脚步声还在，镇虏卫就还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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