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额尔德尼的货物到了

第九天中午，镇虏卫营门外的哨兵看到了这辈子最奇怪的一支队伍。

那支队伍是从草原方向来的——所有人第一反应是"蒙古人来了"，号角声立刻响了起来，城墙上的士兵呼啦啦全部跑上了垛口，弓都拉开了。但等那支队伍走近了，大家才发现——马车上没有弓箭，没有兵器，只有一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口袋和木箱。

带头的人骑着一匹白色的草原马，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蒙古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但弯刀挂在右边，是左撇子的挂法，说明他并不是以武力见长的人。他离营门还有五十步就翻身下了马，双手抬高，做了一个标准的"没有武器"的手势。

然后他用一口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汉语喊道："镇虏卫的弟兄们，别放箭——额尔德尼送货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送货？"

"蒙古人给我们送货？"

"这什么情况？"

林昭从城墙楼梯上快步走了上来，看到那支车队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没有太多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来。但当亲眼看到那些马车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十四辆大车，排成一列。打头的那辆车装满了粮食口袋，后面几辆堆着扎成一捆一捆的箭矢，再后面是几只大木箱——大概是药品。车队最后面，还拴着七匹马。不是驮马，是战马。

七个蒙古战马。

这超出了林昭的预期。他以为额尔德尼只会送粮食和箭矢，没想到还夹带了七匹战马——这可不是普通的货物。在辽东，一匹合格的战马市价在二十两到三十两银子之间，而且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因为大明朝廷对蒙古战马的贸易有严格的限制，每年互市的配额有限。额尔德尼一口气送了七匹，这份"礼物"的分量，林昭瞬间就掂出来了。

他走下城墙，亲自迎到营门口。

带队的人——后来才知道他叫巴图尔，是额尔德尼手下最得力的一个管事——对林昭行了一个草原上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然后用汉语说："林指挥使，我家主人让我代他向您问好。这批货，请您清点。"

林昭没有急着清点货物。他先做了一个动作——伸手，握住了巴图尔的手。

这在草原礼节上是很少见的——蒙古人一般不握手，除非是特别亲近或信任的关系。巴图尔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用同样的力度回握了一下。

握手这个动作，被站在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林昭就是要让他们看到——镇虏卫跟草原上的人，是有交情的。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然后他才开始清点货物。

粮食：两百三十石——比信上说的还多了三十石。巴图尔解释说，多出来的三十石是"我家主人送的见面礼"。

箭矢：五千两百支。每一捆都是崭新的，箭头带着锻造后的暗灰色，箭杆削得比镇虏卫自己做的那批"野鸡箭"端正得多。林昭拿起一支，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草原上的箭矢做工说不上精致，但实用。

药品：三箱。打开其中一箱，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有止血的、退烧的、消炎的，分门别类用麻布包着。另外两箱里还有几瓶子金疮药粉和一卷干净的白布——这在边关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最后是那七匹马。林昭走到马前面，绕着它们走了一圈。七匹马都是草原品种，个头不大但肌肉结实，马蹄厚实有力，一看就是能在战场上跑一整天的料子。他伸手摸了摸领头那匹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掌。

他回头对巴图尔说："替我谢谢你家主人。这批货，我收下了。告诉他——镇虏卫的互市份额，从下个月开始，他占三成。"

巴图尔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他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掉头往草原方向去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一阵草原上的风。

林昭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十四辆大车和一个马群，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周大牛捅了捅他的胳膊："大人，您怎么哭了？"

林昭一摸脸，才发现眼角确实有点湿。他吸了吸鼻子，说："风大，迷眼睛。"

周大牛咧嘴一笑，没有拆穿他。

物资入库的过程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赵伯拿着账本一样一样登记，嘴里念念有词——"粮食，二百三十石。箭矢，五千两百支。草药，三箱。金疮药，六瓶。白布，两匹。战马——"他抬起头，看着那七匹马，声音有点抖，"战马七匹。"

写到"七匹"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他在边关做了大半辈子军需，见过粮食被贪、兵器被卖、军饷被扣，但从来没有见过——从草原上运来的物资，一车一车地送进镇虏卫的仓库。他抬头看着林昭，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公子，您做到了。"

林昭站在仓库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那些粮食口袋一袋一袋被搬进仓库。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当他得知俺答汗可能犯边的消息时，那种无助和焦虑。他想起了一周前，当他看到仓库里那可怜的库存时，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想起了三天前，当他决定派人去找额尔德尼时的犹豫和赌博。

而现在，粮食、箭矢、药品、战马——一样一样地堆在了他的仓库里。就在援军到达前一天，物资到了。

这让他觉得，之前那些不眠之夜，都是值得的。

他把那七匹战马安排到了营区后面的临时马厩里。他叮嘱负责养马的士兵：每天喂好料，但不能让人随便骑。这些马是预备队——平时不给任何人用，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士兵不明白："大人，有好马为什么不现在用？"

林昭说："因为现在还不是最需要它们的时候。最需要的时候——是城墙被攻破、弟兄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这批战马就是我最后一张牌。"

士兵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喂马了。

傍晚时分，林昭再次站上城墙。他朝北方看去——草原上依然平静，那支蒙古骑兵仍然在远处驻扎，没有进攻的迹象。他知道，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了。当俺答汗的主力真正抵达的时候，眼前这些物资也挡不了太久。

但他已经有了信心。

因为他的仓库里，现在堆着足够全卫吃半个月的粮食。城墙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崭新的箭矢。战马在棚子里安详地嚼着草料。而援军，明天就到。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过去九天里积攒的所有压力，一次性全吐了出来。

他靠在城墙上，看着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色，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林昭，你做到了。你活过了第九天。"

城墙下面传来士兵们搬运物资的号子声。那声音粗犷而有力，带着边关汉子特有的劲儿。林昭听着那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走下城墙，回到仓库，在《仓储要略》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第九天。额尔德尼的货物已到——比预期多出三十石粮食、七匹战马。镇虏卫的仓库，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满过。"

他合上本子，在封面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

"送给一百年后的林昭：就今天的你来说，你做得还不错。明天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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