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钱家的隐形成本
商路图逐渐清晰之后，林昭开始从另一个角度研究钱家——成本。
任何一个商业网络，不管做得多大，都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成本。运输要花钱，人工要花钱，打通关节要花钱，维持中转站运转更要花钱。钱家在辽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每年的运营成本一定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是靠什么来覆盖这些成本的？利润当然是主要来源——但利润的背后是什么？
林昭把他和徐渭手上所有的账目重新翻了出来，开始计算一个东西——钱家在辽东的"灰色开支比例"。他们没有钱家内部的账本，只能通过间接的方法来估算。比如路条的数量乘以每张路条的"通行费"——按照辽东官场的惯例，一张路条的"打点费"大约是货物总价的一成左右。以钱家每年通过路条运输的物资总量来算，仅路条这一项，他们一年就要花掉至少五千两银子。
再算中转站的维持成本。那个山谷里有十几顶帐篷、上百头牲畜、几十号人——每天都要吃喝拉撒。按照每人每天两斤粮食、每匹马每天十斤草料来计算，那个中转站一年的消耗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加上人员的工钱、牲畜的草料、帐篷的维护——至少又是几千两。
加上从转运使衙门到互市之间各个环节的打点——那个叫马骏的经历官不可能白干活，钱家跟范成之间也不可能没有金钱往来。这些隐性开销加起来，每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算了两天之后，林昭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有点惊讶的数字——钱家在辽东的隐形成本，大约占他们总利润的三到四成。也就是说，钱家每赚十两银子，有三到四两要花在行贿、买路、养人这些灰色支出上。这个比重非常可观。
"三到四成。"林昭用手指敲着那个数字，对徐渭说，"这个比例不低。如果这个比例继续上升——比如五成、六成——钱家的利润空间就会被严重压缩。压缩到一定程度，他们的商路就会出现裂缝。而裂缝一旦出现——就不难把它撕开。"
徐渭明白了林昭的意思，放下酒葫芦，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想——通过提高他们的隐形成本，来逼他们自己出问题？"
"对。"林昭说着，拿出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开始列计划，"我们不需要直接动手。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的成本上升——比如通过曹总兵那边的渠道，加强对路条的审核。再比如通过互市场所的管理部门，提高钱家商队的检验频率。每多一道关卡，钱家就要多花一份钱来打通。当这些成本累积到一定程度——他们的链条就会自己断掉。"
徐渭看着他在纸上列出的几条措施，每一条看似平常但算下来都能让钱家多花不少银子。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这个人心太黑了。不打你的人，不打你的钱——让你的成本涨到你自己撑不下去。"
林昭头也不抬地继续写他的计划，回了一句："在辽东，让人自己倒下，比亲手推倒他——安全得多。自己倒下的人，不会怪你。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好。"
徐渭端起酒葫芦喝了一口，嘿嘿一笑，没有再接话。他在辽东待了这么久，越来越觉得当初决定留下来是对的。这个年轻人看问题的角度，跟他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他不光会管仓库，还懂怎么管人、管事、管钱。
从这一天开始，林昭的行动策略变了。他不再被动地收集情报——他开始主动地、有步骤地给钱家施加压力。第一步是通过曹文诏那边的关系，向辽东转运使衙门递了一份建议，要求加强对路条发放的审核——"以防止不法之徒利用路条夹带走私货物"。这份建议写得冠冕堂皇，站在维护辽东安全的立场上，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第二步是跟互市的管事打了个招呼，增加了对钱家商队的抽检频率。名义上说是"围城战后加强互市管理"，实际上每次抽检都能耽误钱家商队半天的时间。抽检本身不会扣留货物——至少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会——但每次耽误半天，积少成多就是很大的时间成本。
这些小动作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个都不足以对钱家构成实质性威胁。但林昭算过——把这些措施叠加在一起，钱家在辽东的总运营成本，至少会增加一到两成。对于年流水几十万两银子的商业帝国来说，一两成的成本增加，就是几万两银子的额外支出。几万两银子，足够让钱家的账房先生们开始头疼了。
当天晚上，林昭在《仓储要略》的续本上详细记了一笔：
"今天开启了针对钱家的成本施压策略。方向：从增加灰色开支入手，迫使钱家运营成本上升。预计一到两个月内可以看到效果。如果他们开始收缩——说明这条路走对了。如果他们没有任何反应——那就说明我的估算低估了他们的利润空间。到时候再调整策略。
温水煮青蛙——让青蛙在自己最舒服的温度里慢慢被煮熟。这才是最安全的打法。
另外——今天跟徐渭讨论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钱家在辽东的灰色开支占利润的三到四成，这个比例足够高，但还没有高到让他们立刻感觉到疼。但如果我们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把这个比例再往上提一成——那就到了他们需要认真对待的程度了。等他们开始认真对待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犯错。犯错——就是我拿到直接证据的机会。"
写完这一段，他把本子合上。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伸手调整了一下灯芯，让火光照得更亮一些。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呼呼地刮过营区的上空。这个冬天还很长——但林昭知道，对钱家来说，这个冬天可能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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