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柳棠的应对

林昭的"温水煮青蛙"策略启动之后大约半个月，钱家那边有了反应。

反应不是从钱家的商号直接传出来的——而是通过青山口互市的管事辗转传到了林昭耳朵里。据管事说，钱家的商队最近确实被抽查了几次，耽误了不少时间。钱家那边有人去找互市的负责人交涉了几次，表示"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何必搞这么麻烦"。互市负责人倒是客气，但每次都以"上头的指示"为由推了回去。

第一次交涉没有结果之后，钱家换了一种方式——他们派了柳棠亲自出马。

柳棠这一次没有去互市——她直接来了镇虏卫。

那天下午，林昭正在仓库里整理新到的冬季物资清单，周大牛从外面跑进来，说了一句："大人——那个女商人又来了。就是之前给过您铜章的那个。她现在在营门口。"

林昭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营门口。柳棠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鼠皮的披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她特有的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但每一道笑纹里都藏着计算。她身边没有带随从，只有一匹马。她看到林昭出来，微微侧了侧头，笑着说了一句："林指挥使，好久不见。"

林昭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冷脸。他点了点头："柳掌柜，请进。"

柳棠走进营区，目光扫了一圈——她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评估。她在看镇虏卫的防御、物资、人员状态。林昭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阻止她——反正她也看不出什么重要的东西来。

林昭把她带到仓库旁边的会客室——其实就是他平时算账的那张桌子附近。他没有泡茶，只是倒了两碗白开水。柳棠看了一眼那两碗白水，也没有嫌弃，端起一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林指挥使，最近互市那边的抽检——是您安排的吧？"

林昭端起自己那碗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互市的管理是互市的事。我一个卫指挥使，管不了那个。"

柳棠笑了笑："您太谦虚了。您在辽东待了这么久，有些事情——不需要直接管，也能管得到。"

林昭放下碗，看着她："柳掌柜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钱家在辽东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跟谁作对。我们跟林指挥使之间，也许有一些误会——比如广宁卫那个庄子的事。但那件事跟我们钱家没有直接关系。是马奎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我们钱家只是一介商贾，没有能力也不打算插手军需的事。"

林昭听了这番话，心里忍不住佩服了一下柳棠的口才——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已经被查抄的庄子说成"马奎自己的烂摊子"，完全撇清了钱家的关系。但他当然不会相信。

"柳掌柜的意思——我明白了。互市抽检的事，如果有机会，我会跟负责的人聊聊。但最终怎么决定，不是我能左右的。"

柳棠看着他，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她知道林昭是在敷衍她。但她没有揭穿，而是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披风，说："那就多谢林指挥使了。我们钱家在辽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一向是守法经营。希望以后——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留下了一句话："林指挥使，辽东的风水轮流转。今天的赢家，不一定能笑到最后。"

说完她就走了。马蹄声在营门口渐渐远去。

林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他回头对坐在台阶上的徐渭说了一句："她刚才那句话——是威胁？"

"是试探。"徐渭喝了一口酒，"她想看看你会不会被吓到。如果你被吓到了，说明你心虚。如果你没被吓到——那被吓到的就是她。"

林昭在徐渭旁边坐下来，看着柳棠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她可能要失望了。"

徐渭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两个人并肩坐在仓库门口，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林昭在盘算柳棠这次来镇虏卫带来的新信息——她这么快就亲自出马，说明林昭增加抽检的措施确实打到了钱家的痛处。柳棠来这一趟，既是交涉，也是摸底——她想看看林昭到底掌握了她多少底牌。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仓库里坐下。他拿起笔，在《仓储要略》上记了一笔——"柳棠今天来了一趟。说明成本施压策略有效。继续——加大力度。"

他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伙房那边飘来了晚饭的香气——今天是炖菜，里面放了些萝卜和杂粮，偶尔能翻到一两块肉。他闻着那味道，忽然觉得饿了。他已经忙了一整天，中午就吃了一个干饼子，喝了两碗凉水。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朝伙房走去。今晚的炖菜里居然有两块肉——这在镇虏卫算是难得的加餐了。他在食堂里端着碗蹲在角落，把那两块肉慢慢嚼完，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旁边有士兵跟他打招呼，他笑了笑回应，继续埋头吃饭。吃完之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走回仓库。

仓库里的油灯还亮着，那幅地图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透了。他在桌前坐下，没有立刻拿起笔，只是看着那幅图，把今天柳棠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在镇虏卫待的时间不长，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观察——她在看林昭手里到底有多少牌。林昭在跟她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观察她——她在说"误会"两个字的时候，眼角的细微抽动暴露了她的真实态度。

她在乎互市抽检这件事。在乎的程度比她说出来的要深得多。那就说明——互市的正常运转，对钱家来说比表面上看起来重要得多。如果林昭能继续加大互市抽检的力度，钱家在辽东的贸易就会受到更多的影响。

他重新点亮油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互市抽检频率加倍"。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补充了一句：明天就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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