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升迁陷阱
严世蕃的信到了之后不到十天，辽东转运使衙门就发来了一纸公文——调令。
调令的内容写得冠冕堂皇：前屯卫指挥使因年老体弱请辞，镇虏卫指挥使林昭"战功卓著、堪当大任"，拟调任前屯卫指挥使。前屯卫是辽东镇最东面的一个卫所，位置比镇虏卫更靠近女真人的地盘——那里不仅常年面临女真人的骚扰，而且物资匮乏、驻军稀少，是辽东镇出了名的"死地"。
表面上这是一次升迁——从镇虏卫调往前屯卫，平级调动，不算降职。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升迁，是送死。前屯卫的指挥使位置，三年内换了四个人——一个战死，两个因为"防务不力"被撤职，还有一个是自己请辞的。把林昭调过去，就是想让他变成第五个。
林昭拿着那纸调令，在仓库里坐了很久。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伪造的——上面的印章是真的，签发程序也是合规的。严党的动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他才刚收到严世蕃的信没几天，调令就下来了。这说明那封信不是"考虑处理"，而是"已经决定处理了"。
他把调令放在桌上，把徐渭叫了过来。徐渭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酒葫芦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才说了一句话："前屯卫——那地方我去过。"
"怎么样？"
"不怎么样。"徐渭放下酒葫芦，表情很认真，"城墙是破的，兵是散的，粮是空的。蒙古人不去那里，因为那里穷得连抢的价值都没有。女真人偶尔过去骚扰一下，但也不认真打——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卫所根本守不住。那个位置就是一个——摆设。"
"但我去了，就不是摆设了。"
徐渭看了林昭一眼："如果你真的去了——你有多少把握能把它守好？"
林昭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我没去过前屯卫，不知道那里到底有多烂。但如果它真的像你描述的那样——给我半年时间，我能让它变成第二个镇虏卫。"
"问题是——严党会给你半年时间吗？"
这个问题让林昭沉默了。严党不会给他半年时间。他们把他调到前屯卫，目的就是让他死在那边——要么死在女真人的刀下，要么死在物资匮乏的困境里，要么被一个"防务不力"的罪名撤职查办。不管走哪条路，结果都一样——他不可能在前屯卫安安稳稳地干半年。
"那我不去。"
"不去？"徐渭看着他，"调令已经到了。你不去——就是抗命。抗命的后果——比去前屯卫更严重。"
林昭当然知道。大明的军令不是儿戏——卫指挥使的调令是兵部发出的，如果拒不执行，就是藐视朝廷，论罪可以斩首。严党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去前屯卫是死，不去也是死。横竖都是死。
他坐在桌前，一只手按着那纸调令，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徐渭说了一句话："帮我去请一个人。"
"谁？"
"曹文诏。"
徐渭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整个辽东，唯一有能力跟这道调令抗衡的人，就是辽东总兵曹文诏。如果曹文诏愿意出面保他——以"边防需要"为由把他留在镇虏卫——那严党的调令就有可能被压住。
当天下午，徐渭亲自去了一趟总兵府。第二天一早，曹文诏的回信就到了。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但林昭看完之后，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半。
"调令的事我知道了。镇虏卫的防务刚有起色，不能换人。前屯卫的缺——本帅会另选他人。你安心在镇虏卫待着。"
林昭端着那封信，看了三遍。曹文诏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镇虏卫的防务刚有起色，不能换人"——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防务需要，实际上是在告诉兵部：林昭是我的人，你们不能随便动。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严党的第一刀——调虎离山——被曹文诏挡住了。但林昭知道这只是第一刀。严世蕃是不会只出一招就收手的人。第一刀被挡了，第二刀很快就会来——而且会比第一刀更狠、更隐蔽。他坐在桌前，在脑子里把严党可能用的下一招全部过了一遍。栽赃、下毒、刺杀、在弹劾奏章里做文章——每一样都很有可能。
他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调令和曹文诏的回信并排放在面前，看了一会儿。一左一右，像两股力量在他面前角力。但此刻，曹文诏这边稍微重一些。他伸手把调令折起来放进抽屉里——不是扔掉，是留着。这纸调令可以提醒他，严党的刀随时可能再次落下。然后他把曹文诏的回信也折好，放在怀里的口袋中——跟沈青禾那封信、严世蕃那封信放在一起。他现在的怀里，装着三封不同的人写给他的信。每一封都是一条路的入口。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赵伯——今晚加个菜。心情好。"赵伯从伙房探出头来："公子，什么好事？"林昭笑了笑，没有解释。他不能说"曹总兵帮我挡了一道调令"——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只是说了一句："春天来了，该吃点好的。"赵伯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追问，缩回头继续做饭去了。伙房里很快传出了切菜的声响。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营区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士兵在跑步，口号声在傍晚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空旷。他双手笼在袖子里，靠着门框，心里想着：曹文诏能帮他挡一次调令，但不可能次次都挡。他必须想一个更长久的办法——让严党不敢再轻易对他下手。他一边看着天色变暗一边想——也许他需要多跟京城那边联系，让徐阶知道辽东还有他这么一颗正在被严党打压的棋子。只有让朝堂上的人重视他，他才能在辽东站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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