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严党的试探

徐阶的人走了不到十天，镇虏卫又来了一个"客人"。

这次来的人排场不小——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身后跟着四个随从，还有一个文书，两个护卫。他在营门口一亮身份，守门的士兵就赶紧跑来找林昭了。

"指挥使——京城来的，兵部的，说是来巡查辽东各卫所战功的。"

林昭正在仓库里往账本上记数字，听到"兵部"两个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兵部巡查——这个时间点来，太巧了。

徐阶的人刚走十天，严党的人就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严党在盯着镇虏卫。林昭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范围之内。徐阶的人前脚出了镇虏卫，严党的人后脚就跟着来了。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仓库。

营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白白净净的脸，肚子微微发福，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他穿着六品文官的青色官服，腰间挂着一块银色的腰牌，上面刻着"兵部职方司"几个字。

双方见面的第一眼——林昭就看出了这个人不对劲。一个真正的兵部巡查官，到边关来第一件事应该是查看驻防情况、核对战功记录、跟当地将领座谈——但这个人一进营，眼睛就在到处瞟。他在看仓库的位置，在看士兵的数量，在看营区的布局。他的眼神太分散了——不像是来查工作的，像来踩点的。

"林指挥使——久仰久仰。"那个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本官姓万，兵部职方司郎中，奉命巡视辽东各卫所战功。镇虏卫围城战的事，兵部早有耳闻——特来核实。"

林昭笑着回了一礼："万大人辛苦了。里面请。"

他把万郎中请到了会客室。这次因为来的是兵部官员，林昭特意让赵伯泡了一壶茶——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总比白开水强。万郎中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才喝了一口。这个动作让林昭更加确定——这个人不是常年在边关跑的人。真正的边关巡查官，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哪还有闲心闻茶。

"林指挥使——围城战期间的战功记录，麻烦拿出来看一下。"

林昭点了点头，让徐渭去把战功册拿过来。这册子是他精心整理过的，上面每一笔记录都有出处——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做了什么、有什么人证物证——清清楚楚。他在整理这份材料的时候就料到，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

万郎中接过册子，翻了翻。他翻得很快——不是那种认真阅读的快，是那种"我想赶紧翻完找问题"的快。林昭坐在对面，看着他翻册子的速度，心里默默数了数——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按这个速度，他根本不可能看清楚里面写了什么。

翻了十几页之后，万郎中合上册子，放在桌上。他看着林昭，脸上的笑容换了一个角度——从客套的笑容变成了"我有话要说"的笑容。

"林指挥使——你这份战功册，做得确实很漂亮。"

"万大人过奖了。"

"不过——"万郎中话锋一转，"我这次来，除了核实战功之外，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林指挥使。"

"请说。"

"镇虏卫在围城战期间——有没有跟关外的蒙古商人有过接触？"

来了。

林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一点都没变。他知道严党的路数——先是夸你，然后突然转话题，打你一个措手不及。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慌。慌了，就中计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有。"

万郎中没料到林昭承认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哦？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围城期间，城中断粮。我派人出城——用缴获的鞑子兵器跟附近的蒙古部落换了一批粮食。"林昭说得风轻云淡，"这件事，我当时就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报给了曹总兵和王巡抚。两份报告都有批复存档。万大人如果想看——我可以让人调出来。"

这话一出口，万郎中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了。

他本来以为林昭会否认，或者含糊其辞——只要林昭露出一点心虚，他就可以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但林昭不仅承认了，还说有报告有存档有批复——这让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完全说不出口了。

"原来如此。"万郎中干笑了两声，"林指挥使做事——还真是……周全。"

"没办法。"林昭也笑了笑，"边关作战，每一件事都是生死大事。我不周全——镇虏卫早就没了。"

万郎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这间会客室到处是堆放的东西，他就开始往一些细节上看。"林指挥使——你这仓库——平时都用来放什么？"

"军需物资。箭矢、刀枪、粮食、布匹、药材——边关卫所该有的都有。"

"能带本官去看看吗？"

林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下，不是他故意的——是真的有点意外。严党的手段比他想象的直接——不是通过公文查他，而是直接上门看仓库。这明摆着就是在找破绽。如果仓库里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哪怕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放进去的——最后算账的时候，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但林昭没有犹豫太久。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万大人——这边请。"

他带着万郎中走遍了整个仓库。从门口到最深处，每一个角落都打开给万郎中看。粮食堆得整整齐齐，箭矢码得规规矩矩，刀枪擦得锃亮。账本在桌上摊开着，上面的数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笔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万郎中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他的脸色虽然没有变，但他走路的速度变了——从进仓库时的稳健变成了出来时的急促。他在仓库里来回走了两趟，每一排架子都看了，每一个角落都瞧了——但什么都没发现。这仓库干净得像刚打扫过的佛堂，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

"万大人——看得怎么样？"

"很好。很好。"万郎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林指挥使果然名不虚传，仓库管理得井井有条。"

"应该的。"

万郎中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再查点别的。但看了看林昭那张始终挂着微笑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几个目不斜视的士兵——他最终放弃了。

"那就——先这样吧。本官还要去其他卫所看看。"

"万大人辛苦。我让人准备点干粮给您带上。"

"不必了。本官带了干粮。"

万郎中翻身上了马。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林昭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林指挥使——做事留一线。这是辽东，不是京城。别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然后他一夹马肚子，带着随从走了。

林昭站在营门口，目送万郎中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他的表情没变，但他心里知道——这是严党第一次正式的试探。试探失败了，但一定还会有下一次。下一次——可能就是更直接的手段了。

他走回仓库里，坐在桌前，拿出《仓储要略》，在上面写了一段话——

"兵部职方司万郎中今天来了。表面上是来查战功，实际上是在找我的破绽——或者说，是在找能栽到我头上的东西。我带着他把仓库看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做事留一线'。这话既是威胁，也是提醒。严党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了。从今天开始——仓库的管理要更严。所有进出的物资，都要有登记。所有人进仓库，都要有人陪同。一丝一毫的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这一步——我走过去了。但前面的路还很长。"

他放下笔，把本子锁进柜子里。外面操场上传来士兵训练的喊杀声，整齐划一，气势十足。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喊杀声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第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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