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摸底辽东

第二天一大早,林昭就带着周大牛和刘老四出发了。

他骑了一匹普通的辽东马,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军需官,而不是一个刚刚上任的军需副使。他故意没有穿官服——因为穿官服去查仓库,会让那些卫所的军官产生防备心理。他们会提前准备好,把不该让你看到的东西都藏起来。那他这一趟去摸底,摸到的就是假底。

林昭不是去巡查的。他是去摸底。

摸底,就要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他第一站去的是广宁卫。

广宁卫,在明初就是辽东重镇,是辽东镇的第二大卫所。驻军两千多人,仓库的规模也比镇虏卫大得多。林昭以前只是从账本上了解过广宁卫的规模,但亲自走进来之后,才发现真正的差距。

广宁卫的营区,比镇虏卫大了不止一倍。校场上士兵正在操练,喊声震天。营房也是一排一排的,比镇虏卫整齐得多。但这些表面上的光鲜,掩盖不了仓库里的问题。

他走进广宁卫的仓库之后,看到的景象,让他眉头皱了起来。

仓库的屋顶,有好几处漏了。雨水从破洞里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滩一滩的水。水洼里泡着几袋粮食,袋子的底部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灰绿色的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刺鼻得很。

角落里堆着的箭矢,有一部分已经生了锈。箭杆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用手一摸就掉渣。那些箭矢,是士兵们在战场上用来杀敌的。这种生锈的箭,射出去能不能保住准头不好说。

管理仓库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需官,姓蔡。他在广宁卫干了二十多年,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他看到林昭进来的时候,表情有些紧张,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像是知道自己的仓库是什么样子。

林昭没有批评他。

他蹲下来,捡起一支生锈的箭,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问了一句——蔡老哥,这个仓库的屋顶,是什么时候破的?

蔡军需官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军需副使会叫他"老哥"。他的脸上,涌上一层说不清的表情——可能是惊讶,可能是感动,也可能是这么多年没人这么叫过他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去年冬天就破了。报上去修了,但上面的批复一直没下来。"

"报了几次?"

"报了三次。三次都没人理。"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下一个区域继续看。他在广宁卫的仓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他发现的问题,很多。

漏雨的屋顶,发霉的粮食,生锈的兵器,混乱的账目。但没有一样是蔡军需官的责任。这个老军需官,跟他第一次见到赵伯时的感觉很像——都是在岗位上干了大半辈子,但得不到任何支持的人。他们不是不想把工作做好,是他们没有条件做好。没有钱修屋顶,没有人手整理账目,甚至连最基本的管理工具都没有。

林昭心里有数了——广宁卫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是上面没有人管,没有人给他们提供修仓库的钱和材料。

他在广宁卫的仓库门口坐下,掏出随身带的干粮,咬了一口。然后对蔡军需官说了一句——"蔡老哥,你仓库的问题,我都看到了。"

"屋顶漏雨的事,我回去就帮你报,争取入冬之前给你修好。那些发霉的粮食,你挑一挑,还能吃的先吃,实在不能吃的就处理掉,不要发给士兵。武器生锈的问题,你让人用砂石打磨一下,还能用。等我那边有了新的箭矢,调一批过来给你补上。"

蔡军需官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干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眼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赶路。

下一站,他去的是前屯卫的仓库。虽然前屯卫之前跟严党有勾连,但他不能因为这个就放着他们的仓库不管。军需工作是整个辽东镇的命脉,不能带任何私人感情。再说了,前屯卫的士兵也是人,他们也要吃饭、也要打仗。不能因为他们长官不是好人,就连带着士兵们一起饿肚子。

他在前屯卫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把仓库看了个遍。

发现的问题,跟广宁卫差不多,甚至更严重。前屯卫的仓库里,居然有一半的货架空着。账面上写的是满的,但实际库存连一半都不到。那些写上去的数字,全是在地上滚的羊粪蛋子——虚的。

他翻了翻账本,那些出入账记得乱七八糟的。有些物资明明写的是"已接收",但入库记录上一片空白。有些物资"已发出",却没有任何人签字确认。这种账本,拿去砍柴都嫌烧得不旺。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问题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到镇虏卫之后再慢慢处理。

跑了两个卫所之后,林昭对辽东镇的军需现状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识。问题比他预想的更严重。八个卫所的仓库,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全正常的。每个仓库,都有自己的一堆烂账和一堆破事。

但他不沮丧。

反而觉得更有干劲了。

越是烂的地方,越能体现出改革的价值。如果他能在这样的烂摊子上建立一套高效的管理体系,那就说明他的方法是真正管用的。他的从镇虏卫开始的那套办法——出入库登记、分类存储、定期盘点——经过了战火的考验,已经证明是可行的。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办法推广到整个辽东镇。

在回程的路上,他在马背上就开始规划三级仓储网络了。

三级仓储网络的核心,是把物资分成三级来管理。集散仓,负责接收和分拨从内地运来的物资。转运仓,负责在集散仓和各卫所之间中转。分配仓,就是各卫所自己的仓库,负责最终的发放和消耗。

这套体系一旦建立起来,物资的流转效率至少能提升一倍。而且每一层都有明确的分工和责任,出了事能找到具体的人来负责。

林昭在马背上越想越兴奋。

秋天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手里的缰绳一抖,催快了马速,在官道上疾驰起来。周大牛和刘老四在后面跟着,不知这位林大人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当然高兴。

因为他看到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一条清晰的路,从镇虏卫扩展到整个辽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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