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标准化构想

十五个学员上岗之后，各卫所的仓库管理确实比以前好了不少。物资摆放整齐了，账目记录清晰了，损耗也降下来了。林昭每次收到周大牛的巡查报告，都能看到一些让人欣慰的进步。

但林昭的脑子停不下来。

那天他站在镇虏卫的仓库门口，看着搬运工往马车上装物资。他发现了一个以前被他忽略的问题——广宁卫运来的粮袋和义州卫运来的粮袋大小不一样。广宁卫的粮袋每袋装六十斤，义州卫的粮袋每袋装五十斤。两批粮食混在一起的时候，搬运工没法快速估算总量——要先看袋子是哪个卫所的，再算每袋的重量。一车粮装下来，光是称重和计数就花了小半个时辰。林昭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有十车粮要装，光是称重这个环节就要耗费将近两个时辰的人工。两个月下来就是一个整劳力白干了一个月。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木箱。箱子的尺寸也不统一，有大有小，有长有方。堆在一起的时候犬牙交错，根本叠放不整齐，浪费了大量的空间。原本能放一百个箱子的地方，因为大小不一，只放进去六七十个——仓库的有效利用率连七成都不到。更麻烦的是，不同尺寸的箱子在装车的时候也不好摆放。大箱子放不进去，小箱子又晃来晃去，路上颠簸几下就散了架。运输途中的损坏率，有一部分根本不是路况的问题，是包装本身就不合理。

他蹲在一堆物资前面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标准化。

他在辽东待了这么久，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八个卫所各自为政，什么东西都是各搞各的。兵器各找各的工坊打，粮袋各用各的尺寸缝，箱子各按各的规格做。表面上看没什么大问题，但一到了跨卫所调动物资的时候，麻烦就来了。广宁卫的刀拿不到义州卫的刀鞘，前屯卫的箭装不到镇虏卫的弓上，辽阳卫的粮袋跟金州卫的粮袋叠不到一起。以前没人觉得这是问题，因为各卫所都是自己管自己的东西，很少互相调配。但现在三级仓储网络已经建起来了，物资在各卫所之间频繁流动，规格不统一的问题就越来越突出。

林昭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大事。他回到屋里，在纸上画了一张表格，列出了目前在用的主要物资规格——刀的长度从二尺到三尺五不等，箭杆从二尺到二尺八不等，粮袋从四十斤到七十斤不等，木箱的长宽高更是五花八门。他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之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八个卫所用着八种不同的尺寸，而所有这些物资都在同一个三级仓储网络里流转。这不叫乱，这叫各干各的，谁也不管谁。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徐渭说了。徐渭听完之后，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淡。徐渭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酒，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想法是好，但你想过没有，要把八个卫所的兵器粮袋木箱全部统一，得花多少钱、得得罪多少人？各卫所都有自己的老规矩老手艺，你一句话就要人家改，人家能乐意？"

林昭说他知道不容易，但再难也要做。以前各卫所各搞各的，是因为物资不流通，自己用自己造的就行。但现在不一样了，三级仓储网络需要物资在八个卫所之间自由调配。如果规格不统一，调配的效率就上不去。效率上不去，三级仓储网络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花了大半年建起来的网络最后沦为一纸空谈，那才是最大的浪费。

徐渭说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不容易了。但你想过没有，各卫所用的刀箭都是找不同的铁匠铺子打的，那些铁匠铺子各有各的手艺，各有各的模具。你突然要求他们按统一的规格来打，他们愿不愿意？他们的模具要不要换？换了模具的费用谁来出？这些都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

林昭说这些细节他还没想好，但他可以先挑一个容易入手的点来做。比如粮袋——粮袋只要统一尺寸和重量就行，不涉及手工艺问题，也不用换模具。各卫所找几个会针线的裁缝就能改。成本低、见效快，最适合做突破口。

徐渭想了想说这倒是个办法。先做最容易做的，做出成绩来再往复杂的地方推。先把粮袋统一了，让大家看到统一的好处，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林昭说对，就是这个思路。

他当晚就写了一份标准化方案。方案分三步走——第一步，统一粮袋的尺寸和重量，每袋一律一百斤，袋子用统一的布料和缝制工艺。第二步，统一木箱的尺寸，用标准规格的木箱来装运箭矢、药品和其他零散物资。第三步，统一兵器的规格，各卫所工坊按统一的标准打造刀箭枪矛。

方案写完之后，他又画了几张图——粮袋的设计图、木箱的尺寸图、兵器的规格图。他画图画到半夜，眼睛都快花了，但他越画越精神。因为他知道，这套标准如果能在辽东推行开来，整个大明的后勤保障水平都能上一个台阶。当然前提是先在辽东做出成绩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方案拿给徐渭看。徐渭翻了翻之后说，你这个方案看起来没什么大毛病，但真要推行，光靠你一个军需副使是不够的。你得让曹文诏点头。最好是先把粮袋统一这件事做起来，做成之后再拿着成果去找曹文诏谈。到时候曹文诏看到了实际效果，支持的力度就会更大。

林昭说行，那就先从粮袋干起。

他把方案收好，走出仓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辽东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去找镇虏卫的裁缝铺子，让他们先做几个粮袋的样品出来看看效果。粮袋的事好了，木箱就好办多了。木箱的事好了，兵器也就不远了。一步一步来，总能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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