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标准化深化

粮袋统一了，木箱统一了，兵器的标准化也在路上了。但林昭的眼光，已经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标准化这件事，说到底不只是管几个袋子、打几口箱子。它是一种思路——把所有能用统一规格解决的问题，全部用规格来解决。

马得吃草，草有标准。马得配鞍，鞍有标准。士兵受伤了要用药，药有标准。士兵冷了要穿衣服，衣服也有标准。

林昭把这些东西列了一张清单，贴在办公室的墙上。

清单上面写着：

"一、马具（马鞍、马镫、缰绳）

二、医药品（药材包装、药箱尺寸）

三、军服（尺寸、布料、裁剪标准）

四、箭矢（箭杆长度、箭头重量、弓力标准）

五、帐篷（尺寸、布料、搭建标准）"

周大牛进来送报告的时候，看到墙上多了张单子，凑过去看了看："大人，这些东西也要统一？"

"都要统一。"

"弓箭也要统一？"

"弓箭是重中之重。"林昭说,"你想想，一个弓箭手用的箭，要是长短不一、粗细不同，他怎么瞄准？"

周大牛想了想："是这么个理。那马鞍呢？"

"马鞍的尺寸不统一，换一匹马就得换一副鞍。要是都统一了，马可以换，鞍还能用。"

周大牛挠了挠头："大人，您这脑子装的都是什么？怎么什么都能想到一块儿去？"

林昭笑了笑："不是我想得多，是这些东西本来就该统一。只是以前没人做而已。"

说干就干。

林昭第一站找的是马倌。

广宁仓库旁边有一个不小的马厩，养着几十匹军马。负责养马的是个叫马三的老兵，四十多岁，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林昭到马厩的时候，马三正在给一匹枣红马刷毛。那马看起来性子烈，但在马三手里服服帖帖的。

"马三哥，忙呢？"

马三回过头，咧嘴笑了笑："林大人，您咋有空到这儿来了？"

"来跟您聊聊马鞍的事。"

"马鞍？"

"对。我想把辽东军的马鞍统一了——大小、形状、材料，都定一个标准。"

马三听完，愣了一下："统一马鞍？大人，咱辽东的马鞍可多了去了，有蒙古式的、有中原式的、有自己瞎做的，五花八门。"

"所以得统一啊。"林昭说,"您是养马的行家，您说说，什么样的马鞍最好用？"

马三想了想，把手里的刷子放下，走到马厩的角落里翻出一副旧马鞍。

"大人，您看这个。"他把马鞍放在地上,"这副鞍是我自己做的，用的是辽东本地的榆木，鞍面铺的是牛皮，垫子用的是毡子。不算好看，但实用。马背不磨，人骑着也不累。"

林昭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副马鞍。

鞍桥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夹马，也不会让骑手往前滑。坐垫够厚，但不算太软，适合长途骑行。肚带的扣环结实耐用，用的铁扣比一般的要厚一倍。

"好鞍。"林昭说。

"您看出门道了？"马三有点意外,"一般人看了就说'还行'，看不出好在哪里。"

"鞍桥的弧度刚好骑座不往前滑。肚带的扣环加厚了，不容易断。"林昭说,"而且鞍面用的是整张牛皮，不是拼接的，不会磨马背。"

马三听完，眼睛都亮了："大人，您懂马鞍？"

"不算懂，只是看过几本书。"林昭谦虚地说,"马三哥，您这副鞍的尺寸和做法，能教给我吗？我想把它做成辽东的制式马鞍。"

"制式马鞍？"马三挠了挠头,"大人，我做的这个，凭的是手上感觉，没有一个固定的尺寸。"

"那您再做一副的时候，我让周大牛在旁边量，把尺寸全部记下来。以后您的手艺就变成了标准，别人也能照着做。"

马三想了想："行，那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周大牛拿着尺子，跟着马三重新打了一副马鞍。从选木料到塑形，从铺牛皮到上扣环，每个步骤都量了尺寸，记了数据。

打完了以后，林昭把数据整理成了两份材料——一份是马鞍的标准尺寸图纸，另一份是制作工艺的流程说明。

马三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艺变成了工工整整的图文材料，嘴都合不拢了："大人，我这辈子打了几百副鞍，从没想过还能留下个标准。"

"标准不是留给现在的人用的，是留给以后的人用的。"林昭说,"有了标准，您的手艺就不会失传。而且以后每个骑兵从军需处领到的马鞍，都是一个尺寸。换了马，鞍子不用换。换了人，鞍子也不用换。"

马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消息传出去以后，骑兵营那边最先有了反应。一个骑兵百户带着几个士兵跑来找林昭，说要看看"标准马鞍"长什么样。林昭让他们看了样品，又让马三演示了一遍制作过程。那个百户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话："林大人，以后就按这个标准做。以前副鞍换来换去的麻烦事儿，总算到头了。"

搞定了马鞍，下一项是医药品。

辽东的军医处，说是军医处，其实就是两间破屋子。一个老军医姓孙，带着两个学徒，包了辽东几千号官兵的看病抓药。

孙军医脾气不太好，但医术确实不错。林昭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人包扎伤口。

"孙大夫，忙着呢？"

孙军医头也不抬："忙着呢。有事说。"

"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药材包装的事。"

孙军医这才抬起头，打量了林昭一眼："药材包装？你一个管仓库的，关心药材干什么？"

"药材也是军需的一部分啊。"林昭说,"我现在统一了粮袋和木箱，药材这块也不能落下。"

孙军医放下手里的活儿："你倒是操心得宽。行，你说说，怎么统一？"

"我想做一种标准药箱，大小适中，防潮防虫。里面分格，不同的药材放在不同的格子里。箱盖上贴标签，标明药材名称和有效期。"

孙军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想法，我二十年前就有过。但没人去做。"

"那现在可以做了。"

"你有钱？"

"军需处出钱。"

孙军医看着林昭，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大话。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你出钱我出力。我告诉你什么药材需要什么样的包装，什么样的箱子最实用。"

"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一周，林昭跟孙军医泡在一起，把辽东常见的三十多种军需药材的包装要求全部弄清楚。有的药材怕潮，箱子里得加石灰包。有的药材怕压，箱子里得加隔板。有的药材需要经常查看，箱子就得设计成方便打开的样式。

最后，林昭设计出了三种标准药箱：

甲型药箱——装怕潮药材，内衬油纸，加石灰包。

乙型药箱——装怕压药材，内加分格隔板，药材之间互不挤压。

丙型药箱——装常用药材，箱盖为翻盖式，方便随时取用。

孙军医看完图纸，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林大人，你是我见过最会管仓库的人。"

"孙大夫过奖了。"

"不是过奖。"孙军医说,"以前的军需官，管粮食只管粮食，管兵器只管兵器，没人觉得药材也是军需的一部分。你不一样，你把所有东西都串起来了。"

"因为归根到底，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打仗服务的。"林昭说,"粮食、兵器、药材，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搞完药材的事，林昭又一头扎进了军服的标准化。

辽东的军服，以前也是乱的。有的卫所用的是粗布，有的是细布。有的按士兵身高做，有的不管高低胖瘦都一个尺寸。领了不合身的军服，士兵只能自己花钱找人改，或者干脆不穿。

林昭找到广宁城里最好的裁缝——一个姓许的老太太，六十多岁，做了四十多年裁缝。

"许婆婆，我想请您帮个忙。"

"林大人，您说。"

"我想做一批标准军服。士兵的身高体重分了几个档次，每个档次的军服尺寸统一。这样发下去，大部分人都能合身。"

许婆婆听完，放下手里的针线，认真看了看林昭："大人，您知道军服有多少种尺寸吗？"

"我大概列了一个表。"林昭递过去一张纸,"按身高分了五档——五尺以下、五尺到五尺三、五尺三到五尺六、五尺六到六尺、六尺以上。每档又按胖瘦分了三等。"

许婆婆看着那张表，半天没说话。

"大人，我做了大半辈子衣服，从没见过有人把尺寸分得这么细。"

"这样分，能保证大部分人穿上合身。"

"合身是合身。"许婆婆指了指那张表,"但十五种尺寸，做起来可费工了。"

"费工不怕，关键是标准。"林昭说,"有了标准，以后不管谁来做军服，只要照着这个标准，做出来的衣服都能穿。"

许婆婆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我按您的标准，先做一套样品出来。"

三天以后，样品出来了。

林昭叫了几个不同身材的士兵来试穿。五尺高的瘦子、六尺高的壮汉、五尺五的普通人——全都合身。

试穿的士兵惊喜地说："林大人，这衣服穿着真合身！比以前的强多了！"

林昭说："合身就穿着，不合身再改。"

从那以后，辽东的军服就按这个标准做了。

马鞍、药材、军服——林昭把标准化的范围一步步扩大。

每一项都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变化：

马鞍统一以后，骑兵换马不用换鞍了。以前一匹马一副鞍，换了马鞍就不合适。现在是一样的尺寸，随便换。

药材包装统一以后，药材损耗大大降低。以前随便装在布袋里，受潮发霉是常事。现在用标准药箱，防潮防虫，保存时间长了将近一倍。

军服统一以后，士兵不用再自己花钱改衣服了。每次发军服，按照身高体重对照表发，九成以上的士兵穿上都合身。

周大牛感慨地说："大人，您现在不只是管仓库了，您是在管整个辽东的生活。"

林昭笑了笑："标准化就是一个体系。粮袋和箱子只是第一步，后面这些东西才是真正改变军队面貌的东西。"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

辽东的天空一如既往地开阔。远处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现在做的事，看起来琐碎——马鞍、药材、军服……但这些琐碎的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后勤体系。

而这个体系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辽东军队的面貌。

"大人，下一项搞什么？"周大牛在旁边问。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清单。

清单上，马具、医药品、军服三项后面，已经打了勾。

剩下的还有箭矢和帐篷。

"下一项——箭矢。"林昭说,"让每个弓箭手拿到手的箭都一样粗、一样长、一样重，这才是真正的标准化。"

不过这事儿，得找铁匠了。

林昭没直接去找铁匠，他先去找了一趟周大牛。

"大牛，你知道辽东最好的铁匠在哪儿吗？"

周大牛想了半天："广宁城东头有个刘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但不知道他打不打箭矢。"

"去看看。"

两个人去了城东头。刘铁匠的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把菜刀和镰刀。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老远就能听见。

刘铁匠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光着膀子，满身都是汗。他看到林昭，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林大人？您怎么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刘师傅，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您说。"

"我想统一辽东军的箭矢规格——箭杆多长、箭头多重、箭羽用什么样的毛，全都定一个标准。"

刘铁匠听完，放下铁锤，擦了擦汗："大人，箭矢这东西，看着简单，门道可不少。"

"所以我才来找您。您是行家。"

刘铁匠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铺子后面的仓库里，翻出一把旧箭。

"大人，您看这支箭。"他把箭递过来,"这是我五年前打的，用的铁箭头，箭杆是桦木，箭羽用的是大雁的羽毛。您觉得怎么样？"

林昭接过箭，仔细看了看。箭头磨得锋利，箭杆笔直，箭羽修剪整齐。

"好箭。"

"好箭的标准是什么？"刘铁匠问。

"箭杆笔直不弯曲，箭头锋利不偏刃，箭羽均匀对称。"林昭说,"这三样做好，就是好箭。"

刘铁匠的眼睛亮了："林大人，您真的懂箭。"

"不敢说懂，只是知道一些道理。"林昭说,"刘师傅，如果您愿意，我想让您来定这个标准。做一个标准箭的样品，尺寸、重量、材料，全部记下来。以后辽东军的箭，就按这个标准做。"

刘铁匠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三天以后，您来看样品。"

三天后，林昭再去找刘铁匠的时候，看到了一支做好的箭。

箭杆用的是辽东桦木，笔直光滑。箭头用的是精铁，打磨得锋利。箭羽用的是大雁的羽毛，修剪整齐。箭的长度正好是二尺九寸，重量恰好是四两——这是刘铁匠根据自己多年经验选的最佳尺寸。

林昭拿起箭，在手里掂了掂，又拉了一下弓试了试。箭飞出以后，稳稳地钉在靶子上。

"好箭。"林昭由衷地说。

刘铁匠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林大人满意就好。"

从此，辽东军的箭矢也有了标准。各卫所的铁匠都按这个标准打箭，出来的箭尺寸一致、重量一致，弓箭手拿到手里就能用，不用再调整手感了。

林昭在墙上的清单上，又打了一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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