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培训扩展

标准化搞了几个月，林昭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人手不够。

标准化的东西越来越多：粮袋、木箱、兵器、马鞍、药材、军服、箭矢……每一项都需要有人去盯、去管、去检查。可军需处翻来覆去就那十几个人，每个人身上都压着好几摊活儿。

周大牛一个人跑七八个卫所的对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赵大河带着田小虎到处跑运输线，人都瘦了一圈。连赵伯都上阵帮忙整理账本了，老花镜一戴就是一天。

林昭看着大家累得够呛，心里明白——得招人、得培训。

但招人不是随便招的。辽东这地方，识字的人不多，会算术的人更少。能看懂账本、会填表格、认识粮袋上的字，这三样加在一起，就能筛掉一大半。

林昭决定用"老带新"的办法——让第一批已经熟练的学徒当老师，每人带两个新学徒。三个月内，培训出一批合格的军需骨干。

他把这个想法跟赵伯说了。

赵伯听完，想了想："公子，这个办法好是好。但第一批学徒自己也才刚学会没多久，能教别人吗？"

"能。"林昭说，"教是最好的学。自己会是一回事，能把别人教会是另一回事。让他们带新人，对自己也是一种锻炼。"

赵伯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消息发出去以后，各卫所一共送了四十多个年轻人来报名。林昭亲自面试，最后留下了三十个。

这三十个人，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二十五岁。有军户子弟、有普通农户家的孩子、也有几个读过两年私塾的。

林昭把他们分成十五组，每个老学徒带两个新人。老学徒是从第一批培训中表现最好的几个人，包括田小虎在内。

培训的第一天，林昭把所有新学徒叫到仓库院子里，站在他们面前，说了一段话：

"你们来学军需，不是为了给我干活。你们学会了，回到自己的卫所，能让仓库整齐一些，让士兵吃得饱一些，让兵器好使一些。这就是你们学这些东西的意义。"

新学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培训正式开始。

田小虎是第一批老学徒里学得最好的一个。林昭让他带两个人，一个是十七岁的刘大壮，一个是十九岁的王小二。

田小虎有点紧张，上课第一天说话都结巴。

"这个……这个是入库登记表……每次进来东西都要填……填好了以后，跟实物对得上……"

刘大壮和王小二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田小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林昭当时是怎么教的。

"大家看这里。"田小虎指着表格上的第一列,"这一列写日期。就是东西入库的那天，年月日都要写清楚。"

"第二列写品名。就是这个东西叫什么。粮食就写粮，马料就写马料，兵器就写兵器。不要写那些文绉绉的词，简单明了就行。"

"第三列写数量。一袋就写一，一箱就写一。但旁边要注明单位——袋、箱、把、匹，写清楚。"

"第四列写来源。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从哪个仓库调来的、从哪个卫所送来的，写上。"

"第五列写去向。东西要送到哪里去——哪个卫所、哪个营，写上。"

"最后一列写备注。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这袋粮食受潮了、这把刀有缺口的，写在备注里。"

刘大壮和王小二一边听一边记，不时点头。

田小虎讲完了第一页的内容，看了看两个人的笔记——记得还不错。他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来，你们自己试试。"田小虎拿出几张空表格,"随便写一批入库记录。"

刘大壮拿起笔，写得飞快。王小二写得慢，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田小虎看了一眼——刘大壮写得太快，字东倒西歪的，日期写错了。王小二写得慢，但全写对了。

"大壮，你写快可以，但不能乱。日期写错了，以后查账就查不到了。"田小虎说。

刘大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好，我注意。"

田小虎教的除了记账，还有物资分类。

"粮食分三种——米、面、杂粮。米又分大米和小米，面又分白面和杂粮面。"

"兵器分两大类——冷兵器和火器。冷兵器下面又分刀、枪、剑、戟、斧、钩、叉……"

田小虎正说得起劲，刘大壮举手问："小虎哥，那新来的那种鸟铳呢？算冷兵器还是火器？"

"鸟铳当然是火器。"田小虎说,"火器归火器的帐，冷兵器归冷兵器的帐，不能混在一起。这是林大人定的规矩。"

"好嘞。"

新学徒们每天上午学理论，下午实习。

实习就是在仓库里干活——搬箱子、清点物资、填写表格、核对账目。林昭在仓库里安排了几个老军需官当现场指导，新学徒干得不对的地方，当场纠正。

仓库里的几个人都当过老师。赵大河带着田小虎、田小虎又带着两个新人，一层一层传下去。

赵大河对田小虎说："你教得比我好。我当时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田小虎不好意思地说："赵叔，是您教得好。您那些经验，比书上写的都管用。"

"那你把那些经验也教给他们。"赵大河指了指刘大壮和王小二,"别让我那些东西烂在我肚子里。"

一个月以后，新学徒们基本上入门了。能填表格、能清点物资、能识别大部分军需品。

林昭组织了一次考核。考核内容很简单——给每个新学徒一间仓库，让他们独立完成一次入库登记和盘点。

结果还不错。三十个人，二十五个人一次性通过。剩下的五个人也没被淘汰，林昭让他们多跟着老学徒学了一个月。

第二个月开始，新学徒们开始接触更复杂的内容——运输调度、损耗统计、兵器保养。

田小虎的教学笔记越写越多。他把自己学东西的过程全记了下来——林昭当年是怎么教的、赵大河是怎么说的、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什么窍门。全部整理成一个小册子。

林昭看到这个小册子的时候，翻了几页就觉得不简单。

"小虎，这本笔记让我抄一份。"

"好的，大人。"

林昭拿到抄本以后，让人又抄了好几份，发到各个卫所的军需官手里。后来辽东军需培训用的教材，最初的底本就是这本田小虎笔记。

第二个月完了以后，新学徒们的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有几个特别机灵的，已经能独立处理一整条运输线的军需事务了。

第三个月是实习期。林昭把新学徒们分到各卫所，跟着当地的老军需官实习一个月。

出发之前，林昭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了几句话：

"你们现在学的东西，在辽东任何一个卫所都能用。因为粮袋是一样的、箱子是一样的、表格是一样的。这就是标准化的好处——学了一次，到哪里都能干。"

"到了卫所以后，要虚心跟着老军需官学。他们知道的东西，比书本上多得多。"

"三个月以后，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新学徒们出发了。

三个月以后，三十个人全部合格。

林昭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辽东军需·培训合格"几个字。带着这块牌子，他们可以在任何卫所的军需处任职。

三十个人被分配到了各卫所——前屯卫去了三个人，宁远卫去了四个人，沈阳中卫去了五个人，定辽右卫去了两个人，东宁卫去了三个人……剩下的留在广宁。

加上之前的十来个老学徒，林昭在三个月内培训出了将近四十名合格的军需骨干。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辽东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实打实能干活的人。

沈阳中卫那边最先传来了好消息。分到那边的几个新学徒，到了以后就把标准化的操作方法带过去了。原来沈阳中卫仓库乱成一片，新学徒去了不到一个月，就按照林昭的法子，把仓库收拾得井井有条。

郑明远专门写了一封信来感谢林昭："林大人，您送来的那几个人，太管用了！带去了您那一套办法，我们仓库不到一个月就大变样了。"

林昭看完信，心情不错。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院子里几个新培训完的学徒正在搬东西。这些年轻人脸上带着朝气，干活利索。看到林昭，一边干活一边笑着打招呼：

"林大人好！"

"好。搬什么呢？"

"新到的药材，按标准药箱装好了，准备入库。"

"注意轻拿轻放，药材不能磕了。"

"好的大人！"

林昭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刚来辽东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懂，一点一点摸索。现在，他已经能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别人了。

赵伯走过来，站在林昭身边，也看着那些年轻人。

"公子，你这些徒弟，以后都是辽东军需的骨干。"

"不一定是我的徒弟。"林昭说,"他们是标准化的徒弟。"

赵伯笑了："公子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不是好听。"林昭说,"标准化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谁学会了，谁就是标准化的人。他们回到各卫所，把标准化的方法传下去，比我说一百遍都管用。"

赵伯看着林昭，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浓。

"公子，老奴在辽东二十年，见过很多人。会做事的人，见过。会用人的人，也见过。但像公子这样，既会做事又会带人的，老奴还是第一次见。"

林昭笑了笑："赵伯，您再这么夸我，我就要飘了。"

"飘了好。"赵伯说,"年轻人嘛，该飘的时候就飘一下。反正底下有事做，飘不坏。"

两人都笑了。

晚上，林昭坐在办公室里，把这段时间的工作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三个月来，标准化的范围从粮袋扩展到了木箱、兵器、马鞍、药材、军服、箭矢。培训的规模从一个学徒扩展到了三十个，再扩展到了各卫所。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他拿出记事本，写下：

"培训扩展工作已完成。新培训合格军需骨干三十人，已分配到各卫所。老带新模式运作良好，后续可继续沿用。"

写完了，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总兵府已接受标准化报告，兵部有初步关注。下一步重点工作：兵器规格深度标准化。"

把笔放下，林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外的月亮很圆。

他知道，革命性的变化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由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改变堆积而成的。今天统一粮袋，明天统一木箱，后天统一马鞍——这些东西单独看起来都不起眼，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新体系。

而这套新体系，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辽东的面貌。

他虽然只是一个正七品的军需副使，但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正在让千千万万的辽东士兵受益。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林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周大牛在外面喊："大人！总兵府来人了！曹大人请您去一趟总兵府！"

林昭一骨碌爬起来。

曹文诏亲自召见，不是寻常事。他边穿衣服边想——总兵大人上次来广宁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这期间他送了几次报告过去，但都是通过王幕僚转交的，曹文诏本人没说太多话。这次突然派人来请，八成是有重要的事。

他快速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出门一看——总兵府的亲兵已经等在门口了，牵着一匹快马。

"林大人，总兵大人有请。"

"知道是什么事吗？"

"小的不知。总兵大人只说让您尽快过去。"

林昭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一路向总兵府的方向奔去。

路上林昭脑子里过了好几种可能：好消息的可能性大一点——数据好、成果多、曹文诏大概是想让他正式汇报。但也说不准，万一有人告他的状呢？万一京城那边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呢？

他甩了甩头，不想了。到了就知道了。

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路两边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秋天快过去了，田野里一片枯黄，远处的山已经戴上了雪顶。

辽东的冬天快来了。

但他知道，辽东的这个冬天，会比往年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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