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边市贸易

辽东镇的边市，在镇子往北三十里地的地方。

说是边市，其实就是一片空旷的野地，搭了些简陋的棚子。每逢三六九的日子，明朝这边的商人和蒙古那边的部落民就到这里来交易。交易的规矩不多，基本上就是一条——你情我愿，谁也别欺负谁。

但这个规矩，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基本就是个笑话。

明朝的商人欺负蒙古人不识货，拿劣质的茶叶换人家的好马；蒙古的部落民也不示弱，拿病马老马糊弄人。两边都有心眼，两边都不吃亏，但生意也做不大。你说你的货不对，他说他的钱不够，吵着吵着就动手了。

林昭第一次来边市的时候，就被这里的混乱程度惊到了。

货物随地乱摆，没有分类，没有标价。马匹拴在一起，分不清是卖的还是运货的。商人之间说话全靠吼，因为太吵了听不见。还有人当场打架——因为一匹马的价钱没谈拢。

林昭站在边市入口，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然后说了两个字："乱了。"

跟着来的铁牛挠挠头："大人，这地方一直这样啊。"

"一直这样不代表就该这样。"林昭转身往回走，"回去写个方案，我得把这地方管起来。"

铁牛更摸不着头脑了。林大人是管后勤的，怎么管起边市来了？但铁牛这人有个好处——他想不通的事就不想，反正林大人说的肯定有道理。

林昭回去以后，花了两天时间把边市的情况摸了个清楚。

边市是归辽东镇管辖的，但管的人基本不管事。边市的税收很低，一年下来没几个钱，大家也不重视。管边市的官员是个闲差，叫"边市巡检"，品级低、权力小，一年到头也没啥事做。

不过林昭发现了一件事——边市的交易量其实不小，但大多都是私下交易，不入官府的账。这也正常，交税少，谁愿意全报？

林昭算了算，如果把边市的交易规范化，光靠收税就能给辽东的后勤体系增加一笔不小的收入。更别说，规范化的边市还能吸引更多的商人来交易，交易量上去了，收的税就更多了。

第二天，林昭去找了徐渭。

徐渭听完他的想法，表情很复杂。他看了林昭半天，说了一句："你一个管仓库的，怎么对做生意这么上心？"

"没钱怎么管仓库？"林昭理直气壮，"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发的军费连买马料的钱都不够。我要是不自己想办法，辽东的兵到下雪的时候连棉袄都穿不上。"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支持你。但你得想清楚了，动边市的蛋糕，可是会得罪人的。"

林昭知道徐渭说的是什么。边市看着乱，但背后是有利益链的。哪些人在边市做生意，哪些人在边市捞好处，哪些人在边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都是盘根错节的老关系。林昭一个外来人，想动这些人的利益，那不是找死吗？

但林昭不怕。

他不是莽撞，他是算好了才来的。他的底牌很清楚——曹文诏支持他。只要辽东总兵站在他这边，下面的那些牛鬼蛇神，翻不起多大的浪。

三天后，林昭带着铁牛和周大牛，再次来到了边市。

这次他不是来看了，他是来干活了。

第一步，统一计量。

林昭让人在边市入口处立了一个大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所有交易必须使用官定的度量衡。粮用斗称、布用尺量、铁用秤称。谁要是敢用短斤缺两的手段坑人，抓到了直接送官。

这第一条就让不少商人难受了。以前他们用的都是自己带的斗和秤，有的斗大有的斗小，全凭一张嘴。现在统一了标准，想糊弄人就难了。

第二步，统一包装。

林昭要求边市上出售的货物，必须使用标准化的包装。粮食用标准粮袋，茶叶用标准茶砖，铁器用标准木箱。包装上有标记，注明产地、规格、重量。

这一步让蒙古人高兴了。以前他们买明朝的茶叶，经常被坑——外面看着好，里面全是碎末。现在有了标准包装和标记，一眼就能看明白东西好不好，不用拆开验。

第三步，统一价格。

这一步最狠。林昭规定，边市上的所有大宗货物，必须明码标价。价格不是随便标的，而是根据市场行情和货物质量来定，由边市巡检司审核后公布。商人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浮动，但不能超出太多。

这个规定一出，商人们炸了锅。

"这叫啥规矩？"一个做了二十年边市生意的老商人拍着桌子喊，"我卖多少钱还得他们说了算？"

铁牛在旁边听了，想说话，被林昭拦住了。

林昭走过去，笑眯眯地看着那个老商人："这位大叔，您卖一匹马多少钱？"

老商人一愣，没好气地说："看马的成色！好的十两，差的五两，这还用问？"

"那您告诉我，"林昭依然笑眯眯的，"您怎么知道一匹马是好的还是差的？"

"当然看啊！眼睛亮不亮、毛色好不好、蹄子壮不壮、牙口老不老——"

"哦。"林昭点了点头，"那要是一个不会看马的人来买呢？您会卖他多少钱？"

老商人噎住了。

林昭还是在笑，但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思："您不坑他，那叫良心；可您要是想坑他，他也不知道，对吧？"

老商人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叔，我不是来断你们财路的。我只是想让大家做生意的时候，少点坑蒙拐骗。你们正经做生意，该赚的照样赚。蒙古人觉得跟你们做生意靠谱，以后买的东西更多，你们反而赚得更多。这账，您算得过来吧？"

老商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啥也没说出来。

铁牛在旁边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边市的新规矩推行了半个月。前五天一片骂声，中间五天骂声少了，后五天开始有人尝到甜头了。

最先尝到甜头的，是蒙古人。

一个叫巴特尔的蒙古部落头领，带着三十匹马来到边市。以前他来卖马，最头疼的事就是谈价钱。明朝的商人一窝蜂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他的马不好、马瘦、牙口大了，想把价钱往下压。巴特尔汉语说得不好，吵又吵不过，每次都只能吃哑巴亏。

现在不一样了。边市的新规矩让马匹也分了等级，什么等级什么价，明明白白地写在牌子上。巴特尔的马是上等，一匹十两银子，不二价。他连话都不用多说，直接把马往市场里一拴，等着收钱就行。

不到两天，三十匹马卖完了。

巴特尔拿着沉甸甸的银子，乐得合不拢嘴。他找到林昭，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你，朋友！下次来，给你带好马！"

林昭笑着说："好，我等你。"

蒙古人觉得好，明朝的商人渐渐也发现了好处。

虽然明码标价让利润变少了，但交易速度快了。以前谈一匹马的价钱，能来回拉锯一个时辰；现在不用谈了，什么价就什么价，想买就掏钱。一天下来，成交量反而比以前大了。

更关键的是，蒙古人愿意来了。

以前边市的蒙古人不多，因为觉得跟明朝人做生意太费劲，还老被坑。现在边市规范了，蒙古人来的多了，商人手里的货也好卖了。薄利多销，算下来赚的钱跟以前差不多，但省心多了。

林昭趁热打铁，又推出了几项措施。

一是成立了边市货栈，专门存放和管理边市的货物。货栈的仓库也是标准化的，货物分类存放，入库出库都记账。商人可以把货存在货栈里，不用天天守在边市上。

二是设立了边市护卫队，维持市场秩序。谁敢在边市上打架斗殴、欺行霸市，护卫队直接拿下，送辽东镇法办。

三是建立了边市交易记录制度。每一笔交易都要登记，买卖双方、货物名称、数量、价格，全都记下来。这个制度表面上是方便收税，但林昭真正的目的是积累数据——有了这些数据，他就能知道边市的交易规律，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东西好卖，什么时候什么东西缺货。

徐渭看着林昭这一套组合拳，啧啧称奇。

"你小子，要是在京城开个铺子，保证比那些皇商赚得还多。"

林昭笑着说："我没兴趣当商人，我只想给辽东的后勤体系找个稳定的财源。"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昭拿出一本账册递给徐渭，"你自己看。"

徐渭翻开账册，扫了几眼，然后愣住了。

"这、这一个月收了这么多税？"

"不光税。"林昭指了指账册上的另一栏，"边市货栈的租金、护卫队的管理费、标准包装的售卖费……零零碎碎加起来，这个月的收入已经能抵辽东镇一个月的马料钱了。"

徐渭倒吸一口凉气。

边市才刚刚理顺，收入就已经这么可观了。要是再发展一段时间，那还得了？

"林昭，"徐渭认真地看着他，"你得小心。"

"我知道。"林昭点点头，"财不露白，我不会往外说的。"

"不只是这个。"徐渭放下账册，"你动了边市的利，得罪的人不会少。以前管边市的那些人，你觉得他们会甘心吗？"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我当然知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徐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林昭说得对。辽东的后勤烂成一锅粥，要是没人去管，只会越来越烂。林昭虽然年轻，但他做的事，确实是在给辽东治病。

问题是——治病的人，往往也会得罪那些指望着病人死的人。

边市的变化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不仅辽东镇的边市变了，连附近几个卫所的边市也开始受到影响。有些蒙古部落专门绕过以前的边市，跑来找林昭管理的边市做交易，就图这里规范、公平。

林昭趁势扩大了边市的规模，增加了摊位，新建了马厩和货栈。他甚至安排了专门的翻译——找了几名通晓蒙古语的辽东军户子弟，帮两边牵线搭桥。

铁牛有一天跟林昭说："大人，现在边市上的人都叫您'林公平'。"

"林公平？"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名号还挺好听。"

铁牛嘿嘿一笑："是啊，蒙古人都这么说。他们说您不偏不倚，谁都不坑。"

林昭摇了摇头："我不可能对谁都公平。我只是对自己公平。"

铁牛听不太懂，但觉得林大人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不过铁牛有一件事是搞懂了——林大人来了以后，边市变得不一样了。以前边市三两天就有打架的，现在半个月都没出过一起斗殴。以前商人们卖完货就走，现在有人开始在边市附近搭棚子住下来，方便第二天接着做买卖。边市的人气越来越旺，连带着边市旁边的几家小客栈也跟着热闹起来，天天满房。

有几个从开原那边过来的商人，听说林昭把边市管得好，专门赶了几天的路过来看。看了以后二话不说，直接签了三个月的摊位合同。

铁牛把这事跟林昭汇报的时候，林昭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口碑是最好的广告。"

铁牛问啥是广告。林昭说："就是你吃过一家好吃的面，就告诉别人也去吃。"

铁牛恍然大悟："哦，就是口口相传啊。"

"对，就是这个意思。"

边市的变化还传到了蒙古那边。好几个部落的头领派人来打听，说听说辽东这边的边市变规矩了，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林昭让铁牛带着他们的人实地走了一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那几个人回去就禀报了自己的头领。

没过几天，一个叫布和的蒙古部落头领亲自带了两百多匹马来交易。这是边市创办以来最大的一笔买卖。

林昭亲自接待了布和，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摊位，还让翻译全程陪同。布和这人脾气火爆，一开始还担心被坑，说话带着火药味。林昭不急不躁，把交易流程一条条讲给他听——明码标价、按级定价、统一计量、当场交割，不满意可以不卖。

布和听完，盯着林昭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说'不满意可以不卖'的明朝官！"

林昭也笑了："你也是第一个带两百匹马来辽东的蒙古头领。"

两人当场达成了一笔大交易——布和的两百匹马，按照等级分别定价，当场交割，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笔交易做完，光税金就收了三十多两银子，抵得上以前边市一个月的收入了。

铁牛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事后他偷偷问林昭："大人，您是怎么让那个蒙古头领这么信任您的？"

林昭想了想，说："因为我没有骗他。他觉得跟我做生意靠谱，自然就信任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昭看着铁牛，"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没那么复杂。你真诚，别人就信任你；你骗人，别人就防着你。铁牛，记住了。"

铁牛使劲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

这天傍晚，林昭又来到边市巡查。天色渐晚，摊贩们开始收摊了，市场里弥漫着混杂的味道——马粪、干草、茶叶、汗水、烤肉，啥都有。但这些味道现在在林昭闻来，都是钱的味道。

他走到一个卖皮货的蒙古老太太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货。

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她卖的皮货质量很好，但数量不多，就几张羊皮和一张鹿皮。

林昭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语问："生意怎么样？"

老太太听懂了，笑眯眯地竖起一个大拇指："好！以前没人买，现在都抢着买！"

林昭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边市，心里想——这地方，能变成一台印钱的机器。

问题只在于，他能在被人发现之前，印出多少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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