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后勤基金初现

边市的税银送到辽东镇的时候，连见惯了银子的账房先生都吓了一跳。

那是一百三十七两银子。

不是一年的税收，是一个月的。

以前的边市，一年下来能收个百八十两的税就算不错了。林昭接手才一个月，光税收就破了一百两。这还不算货栈租金、管理费、包装费那些杂七杂八的收入。要是全加起来，这个月边市给辽东镇带来的总收入，已经接近两百两了。

账房先生姓孙，在辽东镇管了二十年的账。他捧着那包银子，手都在抖。

"这……这都是林大人从边市收来的？"

送银子来的铁牛一脸得意："那当然，我家大人亲手管的。"

孙先生把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我管了二十年账，第一次见到边市能收这么多银子。"

铁牛嘿嘿一笑："以后会更多的。"

林昭收到这笔银子的时候，正在仓库里清点新到的一批铁料。他看了一眼数字，没太激动，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行，比预期的少了一点。"

旁边的周大牛差点没站稳。

"大人，一个月一百三十七两的税，您还嫌少？"

"少。"林昭头也不抬，"边市现在的交易量还不到我能看到的上限的两成。等边市完全运转起来，一个月收三百两税不是问题。"

周大牛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月三百两，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两。辽东镇一年的军费才多少？朝廷拨下来的军费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两，还要经过层层盘剥，到辽东镇手里能有一万两就不错了。三千六百两的额外收入，对辽东镇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

林昭把手里的铁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账册，翻开第一页，在抬头处写了四个字：后勤基金。

周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大人，这是啥？"

"钱。"林昭言简意赅，"边市贸易赚来的钱，我打算单独管，不跟辽东镇的军费混在一起。"

"为啥？军费不是也有钱吗？"

林昭抬起头，看着周大牛："军费是朝廷发的，每一笔都有账可查。辽东镇的统帅想动用军费，得写奏折报上去，朝廷批准了才能用。有时候等着朝廷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边市赚来的钱不一样。这笔钱是咱们自己挣的，不归朝廷管。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花在哪儿就花在哪儿，不用等谁批准。"

周大牛听懂了，但紧接着又有了新的担忧："大人，可这钱不归朝廷管，万一有人告您贪污……"

"我贪污？"林昭笑了，"我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钱花在哪儿、买了什么、用在了什么地方，全都写得明明白白。有人来查，我欢迎。但如果有人想来分一杯羹——"他的笑容收了起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周大牛打了个寒颤。

他认识林昭这么久，知道这个年轻人平时笑眯眯的，好说话得很。但要是有人敢动他的东西，林昭翻脸比翻书还快。

后勤基金成立的第一天，林昭就做了一件事——他让人在仓库大院的角落里砌了一间小屋子。屋子不大，但墙砌得很厚，门用的是最好的榆木，装了三把锁。

三把锁的钥匙，分别由三个人保管。

林昭自己拿一把，周大牛拿一把，还有一把在铁牛手里。三个人都到齐了，门才能打开。少一个人都不行。

铁牛觉得这阵仗太大了。他跟林昭说："大人，不就一百多两银子吗，用得着这样？"

林昭看了他一眼："现在是一百多两。三个月后是一千多两。一年后呢？"

铁牛想了想，没想明白。

林昭接着说："我这间小屋子，以后装的不是银子，是辽东将士们的性命。粮食买不来，兵就吃不饱；兵器买不来，兵就打不赢。你说，用不用得着这样？"

铁牛沉默了。然后他郑重地把钥匙揣进了怀里，拍了拍，说："大人，钥匙在，我就在。"

林昭被他的认真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得那么悲壮，就是一把钥匙而已。"

但铁牛没笑。他知道林昭说的是真的。

后勤基金建立起来以后，林昭做的第一笔支出，是给所有军需官发了奖金。

这事在辽东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军需官是什么人？说好听了是管后勤的，说难听了就是个跑腿的。在军队里最没地位的就是后勤兵，打仗轮不到他们，升官也轮不到他们。军需官更是如此——管着物资，物资是自己的吗？不是。出了差错，挨骂的是你；做好了事，功劳是别人的。

所以军需官这个职位，基本上是谁都不愿意干。被派去的，大多是没啥背景、没啥前途的老实人。

林昭给这帮老实人发钱了。

钱不多，每个人二两银子。二两银子能干啥？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个月的大米，还能割两斤肉。在辽东这种穷地方，二两银子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领到钱的军需官们，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有个叫刘老四的老军需官，拿着二两银子的赏钱，当场就哭了。旁边的人问他哭啥，他说："我干了十二年军需官，头一回有人给我发钱。以前干得再好，最多也就是上头说一句'还行'。只有林大人，他是真的把我们当人看。"

这话传到了林昭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跟徐渭说起这件事，徐渭说了八个字："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林昭摇摇头："那不是小恩小惠。"

"那是什么？"

"那是尊严。"林昭认真地说，"这帮人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拿的是最少的钱，受的是最多的气。我给他们发二两银子，不是什么大钱，但能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干活，有人觉得他们干得好。"

徐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昭啊林昭，你这个人啊，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让人没办法不喜欢你。"

林昭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除了发奖金，林昭还从后勤基金里拿出了一笔钱，用来采购更多的物资。

辽东的冬天来得早。八月开始刮风，九月就开始下雪了。到了十月，辽东大地就成了冰窖，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林昭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第一个辽东的冬天差点没把他冻死。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仓库杂役，住的屋子四面漏风，盖的被子薄得像纸。他每天半夜都被冻醒，然后就睁着眼睛等天亮。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军需副使了，但他手下的兵呢？

林昭算了算，辽东镇今年冬天至少需要多备一千件棉袄、两千双棉鞋、三千顶棉帽。这些东西朝廷是不会发的——朝廷发的冬衣，每年都不够，而且质量越来越差。去年发的棉袄，里面的棉花硬得像石头，根本不能御寒。

林昭决定自己买。

他派周大牛去了一趟广宁城，找到了最大的布庄。周大牛一口气订了一千二百件棉袄，全是厚实的、新棉花做的。布庄老板看到这么大的订单，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主动给打了个折扣。

周大牛还不放心，专门去布庄的仓库里翻了翻棉花的质量，确认是上等的新棉花才付了定金。

这批棉袄做好了以后，林昭没有直接发给士兵。他让人把棉袄收在总仓里，等天真正冷了再发。用他的话说——"现在发了，有的人转手就当了，换酒喝了。等到天冷的时候再发，他们想当也舍不得。"

徐渭觉得林昭这话不够厚道，但想了想，还真他妈的是这个道理。

此外，林昭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让人在总仓旁边建了一个澡堂子。

辽东镇的士兵常年不洗澡，身上又臭又痒，长了虱子也懒得管。冬天还好，出汗少；夏天一进营房，那股味道能把人熏出去。

林昭建的澡堂子不大，一次能容纳二三十个人。但关键是——免费。

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辽东镇的士兵们震惊了。

"啥？洗澡不要钱？"

"林大人说了，每个人每月可以免费泡两次澡。出任务回来的，当天泡不要钱。"

"真的假的？"

"真的！我都去泡过了，热水烫得舒服！"

半个辽东镇都在讨论林昭的澡堂子。

有人觉得林昭不务正业，管后勤的建什么澡堂子？但也有人觉得林昭是真办实事——当兵的有几个能洗上热水的？别说热水了，连冷水都得自己挑。

曹文诏听说这事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林昭，是个干事的人。"

而徐渭的评价更直接："这小子，收买起人心来，一套一套的。"

林昭听了这些评价，也不辩解。他的想法很简单——士兵洗干净了，身上没虱子，就不容易生病。不生病的兵，战斗力才高。这是最基本的后勤逻辑。

再说了，洗澡的时候，大家光着身子在一起，谁身上有伤谁身上没伤，一看就知道。林昭让周大牛专门负责这个事——每次士兵洗澡的时候，顺便看看大家伙儿的身体状况。有伤的记下来，有病的也记下来，统一安排治疗。

这比去营房里一个一个检查，省事多了。

后勤基金在半个月内，花了将近六十两银子。林昭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棉袄花了多少、棉鞋花了多少、建澡堂子花了多少，一笔一笔，全都能查到。

铁牛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大人，咱们辛辛苦苦赚的钱，半个月就花了一大半……"

"心疼了？"林昭笑着问。

"有点。"铁牛老实地说，"我以前从来没碰过这么多钱，一碰就花出去了，心疼。"

林昭哈哈大笑，拍了拍铁牛的肩膀："铁牛啊，你要记住，钱不是拿来存的，是拿来花的。把钱堆在仓库里，那只是一堆死物。把钱花出去了，变成粮食、兵器、棉袄，让士兵们能吃饱、穿暖、打好仗，那才叫钱。"

铁牛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林昭继续说："边市每个月都在赚钱，这笔钱花完了，下个月还会来。只要边市的生意在，咱们的后勤基金就不会断。"

"那要是边市出问题了呢？"

林昭的笑顿了一下。

铁牛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边市确实在赚钱，但边市的根基是什么？是贸易。贸易的基础是什么？是和平。如果明朝和蒙古打起来了，边市一关，后勤基金就断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想办法让边市一直开下去。"

铁牛挠挠头，觉得这事好像不太靠谱。和平不和平，是林大人能说了算的吗？

但铁牛没说出口。他相信林昭，既然林大人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当晚，林昭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发呆。

徐渭推门进来，看到他在发呆，坐下来陪他喝了一会儿茶，然后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在想，我这点家当，能不能撑过今年冬天。"

徐渭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边市的收入加军费，冬天应该是没问题的。但问题是——明年呢？"

林昭苦笑了一下："明年再说吧。"

"不行。"徐渭放下茶杯，"你得现在就想着明年的事。边市贸易能赚钱，但边市贸易不稳定。你得找一个更稳定的财源。"

林昭看着徐渭，等他继续说。

徐渭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辽东卫所有多少军田吗？"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他明白了徐渭的意思。

军田，就是军队自己种的田。明朝的边军有屯田的传统，士兵不打仗的时候就种地，自给自足。但辽东的军田管理得乱七八糟，产量低得可怜。

如果能把标准化的方法用到军田上……

林昭越想越兴奋。

徐渭看着他眼睛放光的样子，满意地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就提个醒，你自己琢磨去吧。"

林昭连夜翻出了辽东军田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觉得——这片荒地，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边市的收入，不过是个甜头。真正的财源，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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