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行动前夜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

广宁城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整个城就沉入了黑暗中。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从远处看就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几盏灯灭了，又几盏灯灭了，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处灯火还亮着。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林琮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他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个来回。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都警觉地停下来侧耳倾听。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在冒汗。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上穿着软底布鞋。他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包袱里的钳子和那封伪造的信。他今晚就要动手了，成败在此一举。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确认还在。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确认拔得出来。又把包袱解开看了看里面的钳子，确认好用。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无毒不丈夫，林昭挡了我的路，他就该被搬开。

钳子是新的，咬合紧密，他试了三四次，确定能夹断普通的铁锁。信也是他亲手写的，用的是林昭常用的一种纸，上面模仿了林昭的口吻。他把信纸拿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拿出来，放回去。反反复复好几次。一切都很完美，可越是觉得完美，他心里就越是不安。他说不上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往别人家里栽赃陷害。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还有那么一丝良知，知道这么做不对。也许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像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赵乾推门进来，全身也是黑衣打扮："公子，赵铁柱派人来传话了——兵器已经全部转移到了菜地里的枯井中，随时可以取用。他们的六个人也都在城外破庙里等着了。"

林琮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是时候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个月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的木架上放着几个粗瓷碗。陈设简陋，但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天，对它有了一些微妙的感情。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走吧。"林琮说。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军营。营门口有两个哨兵在聊天。看到林琮出来，其中一个打了个招呼："二公子这么晚了还出门？"林琮笑着点了点头："出去走走，睡不着。"哨兵也没多问，让开了路。林琮和赵乾走出军营，沿着城墙根向南走。他们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开有光亮的地方，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直有七八个影子在跟着。那些影子穿着夜行衣，行动无声，像是夜晚的一部分。领头的就是刘三。他带着人从林琮出门就跟上了，一路尾随，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林昭站在镇虏卫仓库的屋顶上，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远方。望远镜是从辽东的商人手里买来的，据说是西洋货，能把远处的景物拉得很近。他通过望远镜看到林琮和赵乾的身影消失在城墙的拐角处。他们的方向是城北。

"他们去破庙了。"林昭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张顺说。

张顺搓了搓手："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林昭说，"等他们把兵器搬进仓库再说。"

张顺忍不住问："万一他们把兵器搬进去了，咱们没及时抓住怎么办？他们一跑，证据就没了。"

林昭笑了笑："放心，我早就在仓库里布置了机关。他们那批兵器只要进了仓库，就出不来了。"张顺没再追问，但他看到林昭笑得那么自信，心里踏实了不少。

与此同时，林琮和赵乾出了北门，来到了城外的破庙里。

破庙是以前山神住的，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荒废了。庙门口的石狮子倒了一个，另一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庙里的神像缺了一条胳膊，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屋顶也破了个大洞，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夜风吹进庙里，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破庙的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

赵铁柱和五个兄弟已经等在庙里了。他们都穿着黑衣，腰间别着武器，看起来杀气腾腾的。暗红色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的面孔看起来有些狰狞。庙里的空气很冷，几个人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破庙照得忽明忽暗的。神像的残骸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是随时会活过来一样。

"林公子，来了。"赵铁柱从香案上跳下来，走到林琮面前，"一切就绪，就等你下命令了。"

林琮点了点头："计划都记熟了吗？"

"记住了。"赵铁柱说，"先取兵器，然后从城北菜地绕到仓库后面。排水沟入口在仓库东北角，外面有一丛枯草挡着。钻进去之后是仓库的杂物区，然后撬开木门进入兵器区，把兵器放在东北角的空地上。完事之后原路返回。"

"好。"林琮说，"那咱们就出发吧。"

八个人走出了破庙，猫着腰朝城北的菜地摸去。天上的云很多，遮住了所有的星星。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林琮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时刻准备应付突发情况。他们很快就到了菜地。枯井在菜地的最深处，上面盖着一块大木板和一堆茅草。赵铁柱掀开木板，从枯井里拉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很沉，里面是钢刀。赵铁柱的手下一个个地把油布包从枯井里拖出来，打开油布，露出一把把闪着寒光的钢刀。这些刀都是马奎生前的收藏，刀刃锋利，刀柄上还刻着马家军特有的花纹——一朵梅花。

"好刀。"林琮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刀身沉重，重心平衡，挥起来很顺手。这样的刀，在辽东的黑市上至少值十五两银子一把。一百把就是一千五百两。林琮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笔买卖值——花了银子，换林昭的命，值。

"开始装刀。"林琮说。八个人把钢刀从油布包里取出来，插进刀鞘里，然后装进新的油布包里。长矛也装进了布套里。他们干活很麻利，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全部装好了。

"走。"林琮压低声音说。

八个人背着刀和矛，沿着菜地的小路摸向仓库的方向。仓库就在前方不远处，黑色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林琮停在了仓库东北角的那丛枯草前。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地上有些潮湿，是露水打湿的。他拨开枯草，露出了排水沟的入口。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林琮扒在洞口往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去试了试——里面干燥，砖墙上长了青苔，滑溜溜的。一股潮气混合着陈年的灰尘味从洞里涌出来。

"洞口没问题。"林琮回头说，"开始送刀。"

赵铁柱一挥手，两个手下把油布包塞进了洞口。油布包很大，塞进去的时候费了些力气。林琮率先钻了进去，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进。排水沟的墙壁上全是青苔，滑腻腻的，摸在手上很不舒服。空气中有一股泥土和腐蚀的味道，让人想打喷嚏，林琮使劲忍住了。他匍匐着往前爬，身体紧贴着地面。排水沟不长，大约七八步就到尽头了。尽头是一堆碎砖，应该是以前砌墙时留下的废料。但碎砖堆得并不结实，林琮伸手一推，碎砖哗啦啦地倒了下去，露出了一个洞口。

林琮从碎砖堆里爬出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仓库的杂物区。他蹲在地上缓了一口气，环顾四周。仓库里很暗，只有屋顶几片明瓦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那些光线像一根根银针插在黑暗里。他摸到墙边，贴着墙壁一步步往前走，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划过。走了大约十几步，他摸到了一扇木门。门上有锁，一把普通的铁锁，在微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林琮从腰间摸出钳子，深吸一口气，夹住锁扣，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锁断了。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响亮，把他的心跳都吓得漏了一拍。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之后，才轻轻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门后就是兵器区。

兵器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成排的兵器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放着各种刀、枪、剑、戟。最里面是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林琮心中一喜——那就是栽赃的地方。

他回头冲排水沟的方向招了招手："快，把东西搬进来！"

赵铁柱的人鱼贯而入，背上背着油布包和长矛布套。他们一刻也不停，直接走到东北角的空地上，把钢刀和长矛从包袱里取出来，整齐地码放在那里。一百把钢刀，码了十排，每排十把。三十杆长矛，码了三排，每排十杆。林琮从怀里掏出那封伪造的信，放在了钢刀最上面一把刀的刀背上。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堆兵器，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他说。

八个人转身朝杂物区走去。只要再从排水沟爬出去，他们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完美栽赃。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仓库外面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明亮的火光透过仓库的缝隙照进来，把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大不小，却清清楚楚——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兵器，缴械不杀！"

林琮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他听出来了——那是林昭的声音。

"完了。"

林琮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的腿有些发软，后背靠着货架往下滑了滑。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很彻底。赵铁柱的反应更激烈。他猛地抽出腰刀，冲着外面吼道："林昭！你阴我！"

林昭在外面笑了："赵铁柱，你大半夜跑到我的仓库里来，还说我阴你？你不觉得好笑吗？"

八个人面面相觑。跑是跑不了了，洞口被封死，大门有人守着，他们已经陷入了绝境。仓库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林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他的语气很平静："二弟，你在里面吗？"

林琮没有回答。

林昭又问了一句："你在吗？"

林琮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低地回了一句："我在。"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昭说："出来吧，咱们兄弟俩好好聊聊。"

林琮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外的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了一道光亮的格子。他的心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在想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在想父亲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表情，在想自己以后在京城还怎么抬得起头。他恨林昭，但又不得不承认，林昭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把自己堵在仓库里，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知道，这道门一推开，他就彻底输了。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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