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徐渭的提醒

林昭在前屯卫待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他带着工匠们把前屯卫的四个仓库全部翻修了一遍。新瓦一铺上房顶，整个仓库看起来就像换了一副模样——以前是灰扑扑、破破烂烂的，现在是整整齐齐、利利落落的。地面铺上了木板，墙上刷了石灰，墙角撒了防虫的草药粉。李永福站在改造完成的第一个仓库里，转着圈看了好几遍，最后咧着嘴说了一句——这他娘的才叫仓库！

改造完成那天，林昭回到镇虏卫。马车刚停稳，他就看到徐渭坐在仓库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酒葫芦，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林昭跳下马车——怎么了？看你那表情，像是死了人一样。

徐渭喝了一口酒——比死了人还严重。

林昭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在徐渭旁边蹲下——说吧，什么事？

徐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酒葫芦递过去——来一口？

林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烈酒辣得他直皱眉——说吧。

徐渭放下酒葫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了，说朝堂上已经有人在打你的主意了。

林昭嗯了一声，没有太意外。徐阶的信他早就收到了，严府派人来辽东的消息他也知道了，所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并不算太突然。

徐渭继续说——我通过一个在兵部做书吏的朋友打听到的。有几个御史最近在查你的履历，把你的每一条升迁记录、每一份功绩考核都翻了出来，还去户部调了你这几年的物资调配账本。你要知道，一个边关的军需官，能惊动御史亲自查账，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

林昭问——查了多久了？

徐渭说——据说是从上个月就开始了。算起来，正好是你拒绝了林琮找他私下谈话的第三天左右。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进屋说话。

两个人走进仓库，林昭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是他自己画的辽东和京城的形势图。他在辽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两个圈之间画了几条线——青禾、锦衣卫、徐阶。这些线代表了他的信息渠道。

他指着那条连接到徐阶的线说——徐阶那边已经传话过来了，让我谨慎。

徐渭凑过来看了一眼——徐次辅怎么说？

林昭把徐阶信中的大概内容说了一遍。徐渭听完，皱着眉头想了很久，酒葫芦握在手里一直没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徐阶这个人，做事稳当，他既然说"京中暗涌"要他多留意，说明局势确实不太乐观。不过……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林昭说——不过什么？

徐渭放下葫芦——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徐阶为什么要帮你？你跟他非亲非故，你不过是一个边关的军需官，他在内阁做他的次辅，你们之间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什么要在严党要对付你的时候出面帮你？

林昭沉默了。

徐渭继续说——徐阶帮你的原因很简单——你跟严党有仇，而徐阶跟严党也有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你懂。但你想过没有，徐阶现在的处境也很微妙。他在内阁被严嵩压着，很多事情想做做不了。他扶持你，说白了就是想用你去牵制严党在辽东的利益。你是一颗棋子，一颗放在辽东的棋子。

林昭说——我知道。

徐渭一愣——你知道？

林昭点了点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在徐阶眼里是什么分量，我心里清楚。一个边关的军需副使，在朝堂上根本排不上号。他帮我，是因为我在辽东做的事情恰好符合他的布局。他不希望辽东完全落到严党手里，而我在辽东搞的这一套标准化体系，正好能帮他牵制一下严家的势力。

徐渭看着林昭，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既然知道，还要跟他合作？

林昭说——为什么不？他能帮我挡住一些来自京城的明枪暗箭，我能在辽东帮他巩固他要的地盘。这是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至于以后的事情——等到了那一步再说。

徐渭端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昭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徐渭说——你以前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怎么躲。现在你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怎么用。

林昭笑了笑——那是因为以前我没东西可以用。现在我手里有了一些牌，总要学着怎么打出去。在辽东这两年，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学到，那我就是白混了。

徐渭放下酒葫芦，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不过你要记住一条——不管徐阶给了你多少承诺，你自己的后路一定要留好。朝堂上的风浪说变就变，今天他还在帮你，明天可能就顾不上了。你那个弟弟的事就是一个教训——你以为他会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放过你，结果呢？

林昭说——结果他恨不得我死。

徐渭说——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士兵们在操场上训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声音洪亮整齐，充满了力量感。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看着操场上那些汗流浃背的士兵，忽然问了一句——你说，那些御史查我，能查出什么来？

徐渭靠在椅背上——查不出什么大问题。你在辽东这两年的账目我都帮你盯着，该报的都报了，该批的都批了。就算他们把账本翻烂了，也找不出你贪污受贿的证据。但你那张联名举荐信，可能会被他们拿来做文章。

林昭转过身来——为什么？

徐渭说——一封辽东七卫联名的举荐信，规格太高了。你在辽东只是一个军需副使，能让七个指挥使联名为你说话，京城那些人只会觉得你在拉帮结派。朝廷最忌讳的就是边将结交，你让七个指挥使联名举荐你，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图谋不轨。

林昭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徐渭说得有道理——在朝堂上，有些事情本身没有问题，但一旦被有心人解读，就有问题了。联名举荐这件事，他当时只想着怎么增加自己在辽东的地位，却没有想到可能会被人解读成拉帮结派。

他问——那现在怎么办？举荐信已经送出去了。

徐渭说——只能等着看结果了。举荐信走的是正式渠道，有曹总兵在上面签字，那些人想做文章也没那么容易。但他们可以在别的地方找你的茬——比如你那个三级仓储网络的预算，他们可以说你滥用军费。你那个标准化制度，他们可以说你无令而改。

林昭苦笑了一下——你这么说，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漏洞。

徐渭也笑了——本来就是。你想在一个浑水里做点干净事，怎么可能不沾泥？重要的是你的底子够干净，就算他们把你从头查到脚，也查不出你中饱私囊的证据。至于那些所谓的"越权"、"专权"的指控，只要你做的事情确实对辽东有益，曹总兵和那些卫所指挥使就会为你说话。有整个辽东军方给你撑腰，那些御史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林昭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御查辽东军需事务人员名单。他抬头问徐渭——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那几个御史的名字和背景？

徐渭想了想——我可以试试。不过最好是用锦衣卫的渠道，我那个书吏朋友只能拿到一些表面的信息。

林昭说——那就找高玄帮忙。

徐渭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去一趟辽东城，找高百户聊聊。

两个人聊完了正事，仓库里又安静下来。徐渭从窗台上拿了一本书翻了翻，忽然说了一句——对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林昭问——什么问题？

徐渭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调离了辽东，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才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徐渭说——你应该想一想了。你现在在辽东经营了两年多，三级仓储网络、标准化体系、培训出来的那些学徒，这些都是你的心血。但如果有一天朝廷一纸调令把你调走，这些东西很快就会荒废。新来的人不一定会按照你的方式做，就算他想这么做，下面的人也不一定会配合。

林昭说——你说的我都知道。

徐渭说——那你想过怎么应对吗？

林昭想了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在走之前把所有的规章制度都写成文字，把所有的做事方法都记录下来。就算换了一个人来，只要按照这套制度去做，就不会差太多。

徐渭说——那就好。我就怕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昭说——那你呢？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徐渭笑了笑——我还能怎么办？继续喝酒呗。以我的本事，在哪儿都能混口饭吃。不过到时候我会怀念你们镇虏卫食堂的酱牛肉。

两个人笑了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金黄色慢慢变成了暗红色，再到深紫色，最后变成了一片深蓝。林昭点上了油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仓库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坐在灯下，开始给沈青禾写信。他把自己在前屯卫的工作进度、徐渭带来的京城消息、以及他和徐渭讨论的那些事情都写了下来。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叫来周大牛，让他明天一早送到辽东城的锦衣卫百户所去。

周大牛接过信，说了一句——大人，林琮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林昭说——目前还没有。你去传信的路上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大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营区。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叫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在白天和黑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白天的辽东是忙碌的、喧嚣的、充满生命力的，而夜里的辽东是寂静的、空旷的、让人感到孤独的。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翻开那本《仓储要略》，在今天这一页的末尾写下了一行字——徐渭说，朝堂上已经有人在动我的念头了。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挡不住。但我不怕。因为在辽东这两年，我终于学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怕没有用，躲也没有用，只有准备好了，才不会被打倒。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得先休息好。他走到床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首催眠曲。他在那声音中慢慢地进入了梦乡——梦里一片宁静，没有严党，没有弹劾，没有明枪暗箭。只有辽东的草原、蓝天和白云。

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宁愿在梦里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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