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碎铁片
铁牛冲过来的时候，后背上全是汗。
林昭一把抓住他："怎么回事？"
"东院——伙房那边——有人翻墙进来了。"铁牛喘着粗气说。
"人呢？"
"跑了。我追到墙根下面的时候，人已经翻出去了。但我看了一眼他跑的方向——是往军需司衙门的账房那边去的。"
林昭眉头一皱。
账房？军需司的账房里放着什么？放着最近半年的所有账目。进出的、报废的、调拨的——所有跟物资相关的记录都在那里。
林昭的第一个反应是——他桌子上的那块铁片。
他转身回屋，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桌上的布包还在。他走过去打开，里面的碎铁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
没事。对方不是冲着铁片来的。
那冲着账目来的？
林昭把铁片重新包好，穿上外衣，跟着铁牛去了东院。一路上他注意到几个细节：东院伙房的墙头上，有几片瓦掉了，显然是被人踩掉的。墙角的泥土上有两个清晰的脚印——脚不大，但踩得很深，说明这个人的功夫不错，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能控制落点。
铁牛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说了一句："这人是个练家子。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才落全脚掌。一般的贼没这个本事。"
林昭点了点头。他现在基本确定了——不是普通的盗贼。
普通盗贼偷的是钱粮，但这个人翻墙进来之后直接往账房的方向去。账房里没有硬通货，只有账本。一个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翻进军需司衙门，不是为了偷银子，而是为了看账本——或者说，销毁账本。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怕他查账。
而怕他查账的人，跟那条走私通道有关。
林昭没有声张。他让铁牛把打碎的瓦片收拾干净，把脚印填平，然后吩咐所有人——今晚的事，不许往外说。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一只野猫跑进来了，打翻了伙房的锅碗。
第二天一早，林昭派人去了军需司的档案房，把最近两年辽东各卫所上报的军需报废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档案房的管事姓张，是个干了几十年的老书吏，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林昭亲自来调档案，吓了一跳。
"林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档案您吩咐一声，小的给您送过去就是了。"
"不用，我自己看。"林昭说，"把去年和前年的兵器报废记录全部搬出来。"
张管事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张管事没有再问，转身进了档案房，不一会儿就搬出了整整三大摞卷宗，堆在桌上足足有一尺多高。
林昭看着那堆卷宗，对徐渭说："老徐，帮我一起看。"
两个人从上午一直看到傍晚，中间就吃了两个烧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按照这些卫所上报的数据，去年一年，辽东镇下辖的三十多个卫所，总共上报了"报废兵器"三万多件。其中包括刀、枪、剑、戟、弓弩、盔甲等各种装备。
三万多件是什么概念？
林昭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按一个卫所的常备兵力一千人来算，三万多件报废兵器，相当于三十个卫所的装备全部报废了一遍。而辽东镇的卫所总共也就三十几个。
换句话说，辽东各卫所去年报上来的报废量，约等于全军换了一次装。
这个数字，不合理。
任何军队都不会一年报废掉全军所有的装备。正常的磨损报废率，按林昭的经验，每年顶多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之间。就算辽东的装备保管条件差，兵士使用粗暴，报废率也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按百分之十五算，三十个卫所，三万人的装备总量，合理的报废量应该是四千到五千件。但账面上报的却是三万多件——整整翻了六倍。
六倍的差距。
这个数字大到林昭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昭把去年的数据和前年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前年——也就是他还没到辽东的那一年——上报的报废量是一万多件。也就是说，他来了之后，报废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翻了两倍。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反常的信号——通常新官上任之后，各卫所多少会收敛一些，不敢做得太明显。但辽东的情况恰恰相反，林昭来了之后，报废量反而暴增了。
当然，这些报废量未必都是真实被消耗掉的。更有可能的是——有人借着"报废"的名义，把好兵器从仓库里捞出来，记上"已报废"，然后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比如——送到东边去了。
林昭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逻辑链条已经很清楚了：
报废量异常增加→多出来的兵器去向不明→东边出现了大明官造兵器的碎片→有人把军火走私到了女真部落。
这个链条上，缺的只有一个环节——谁在干？
林昭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些签了字的主官名字。各卫所的主官，上到指挥使，下到千户，大部分都在报上来了签字画押。这意味着——这些卫所的主官，要么是同谋，要么被蒙在鼓里。
但林昭更倾向于前一种可能。因为一次性报废三万多件兵器，中间要经过申报、核查、批准、销账四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卡住，都办不成。如果只是个别卫所的主官在造假，那还能说是个人行为。但三十多个卫所，无一例外全部报了异常高的数据——这就不可能是个人行为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覆盖了整个辽东镇的网。
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徐阶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辽东的官员。"
原来徐阶说的"任何人"，是一个字都不带夸张的。
林昭睁开眼，问张管事："最近半年，辽东各卫所报上来的报废兵器，实物核验过了没？"
张管事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大人，核验这活儿——以前是不做的。"
"不做？"
"账面上核对了就行，实物一般不查。主要是——您也知道，几十个卫所的报废兵器，分布在几百里的防线上，真要一个一个去查，派多少人都不够用。"
林昭想了想，又问："那这些报废兵器的实物，后来都送到哪里去了？"
"各卫所自己处理的，大部分是回炉重炼。"张管事说，"各卫所都有自己的熔炉，把旧兵器熔了，铁料还能再用。"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但他心里清楚——熔炉这个说法，就是最大的漏洞。如果真的有熔炉在回炼，那铁料的总量应该保持平衡。但如果好兵器根本没有进熔炉，而是直接被人拿走了，那熔炉里烧的又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张管事面前，用了一个非常平静的语气说：
"老张，你帮我查一下——去年一年，各卫所上报的回炉铁料，总量是多少。"
张管事翻了一阵账本，报了一个数："回炉铁料，合计大概是十四万斤。"
十四万斤。
林昭马上又追问："那去年一年，各卫所新采购的铁料是多少？"
张管事又翻了翻，说："采购和调拨的，合计十二万斤。"
十二万斤的采购，十四万斤的回炉。如果账目是真的，那么回炉铁料的产出比新采购的还要多两万斤。这本身就不合理——因为每次回炉都会有损耗，回炉铁料的总量理论上应该少于新采购的量。但现在是反过来的。这个账，做得很粗糙。
但这个粗糙的账，在辽东跑了整整一年，没有人发现。
要么是所有人都瞎了。要么——是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
林昭没有再说什么，收拾了一下卷宗，让人送回了档案房。
回到书房之后，林昭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铁片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拿了一壶酒，两个杯子，给徐渭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老徐，你下午在档案房看到的——你有什么想法？"
徐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反问了一句：
"你先告诉我，你心里怀疑的是谁？"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
"钱。"
徐渭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钱家。但钱如松已经倒了，他的那些亲信也抓了一大批。钱家在辽东的势力，按理说应该已经被清除得差不多了。"
"不是钱家的人。"林昭说。
"那是什么？"
林昭拿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
"钱如松只是明面上的人。他背后还有更大的鱼。钱家的势力被清了一波，但背后的那条大鱼还在。因为大鱼不会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养一批新的小鱼就行了。"
"你是说——"
"我说的是，"林昭把酒杯放下，"辽东地面上，能同时调动三十多个卫所的报废账目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徐渭的眼神微微一凝。
"
辽东巡抚？"他试探着问。
林昭摇了摇头："巡抚管的是民政，军需这块他插不上手。而且巡抚是文官，跟下面的卫所主官没有那么深的利益瓜葛。"
"那是——辽东总兵？"
林昭又摇了摇头："总兵是管打仗的，也不直接管后勤。报废兵器要走的是军需渠道，总兵插不上手。"
徐渭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林昭，眼神里有了一丝凝重。
"那是什么人？"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碎铁片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你发现没有，这块铁片上的断口，不是砸的，是锯的。"
徐渭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断口的边缘有一条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工具锯过的痕迹。
"如果是走私兵器，为什么要锯开？"林昭说，"整件运过去不是更好吗？"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锯开了这件兵器，在上面留下了工部的标记，然后把碎片扔到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徐渭愣住了。
"你是说——这块铁片，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我不确定。"林昭说，"但这个可能性，比'捡到的'要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放铁片的人，就是想让我看到它。"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林昭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屋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脚底慢慢地往上爬。
如果林昭的猜测是真的——那这块碎铁片就不是一个偶然的发现，而是一封请柬。
有人在借他的手，清理辽东的浑水。
而那个人——能在军需司衙门外面、在东厂之前、在所有知情者之前，把这块铁片放在林昭"恰好"会经过的路边——这个人对辽东的掌控力，远远超出了林昭的想象。
林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放下铁片，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管是谁放的。"他压低声音说，"既然有人想看戏，那我就演给他看。顺便——把那些不该在舞台上的人，一个个揪下来。"
当天晚上，林昭把碎铁片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然后把铁盒子塞到了床底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后他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
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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