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夜袭
林昭没有睡。
准确地说，他是被吵醒了。窗外那声踩碎瓦片的声音太清晰了，根本不可能是野猫。
他翻身下床，没有点灯，赤着脚走到墙边，摸到了他挂在墙上的那把雁翎刀。这把刀是他到了辽东之后专门找人打的，比一般的军刀要长两寸，刀身更薄，更快。他没正儿八经用它砍过人，但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擦一遍。
这是他在现代学到的习惯——你的工具可以不常用，但不能不好用。
林昭贴着墙站着，听着窗外的动静。
夜风呼呼地吹，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但那声瓦片响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安静得有点反常。
但他知道，院子里有人。
一个人在门外站岗——是林昭的一个亲兵，叫李四。李四的功夫一般，但人机灵，警觉性高。如果院子里真的进了人，李四不可能没发现。除非——李四已经发现不了任何事了。
林昭的心一沉。
他慢慢挪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听不到。
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虫鸣都停了。虫子不叫，说明外面有人的气息——虫子对人气很敏感，有人靠近，它们就不叫了。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紧刀柄，左手缓缓拉开门闩。
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林昭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但李四不在他的岗位上。门口的石阶上，只有一个打翻的茶碗，碗里的茶水洒了一地，还在顺着石缝往下渗。
刚洒不久。
林昭把门全部推开，迈步出了房间。
就在他踏出门的一瞬间，头顶传来一阵风声。
林昭本能地往一侧翻滚——一件重物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砸下来，"啪"的一声砸在门框上，木屑横飞。
他抬头一看——
一个人影蹲在房檐上，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月光的映衬下，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反了一下光——是一把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是做暗杀用的特制家伙。
刺客。
而且不是一般的刺客。一般的刺客不会在目标出门之前就埋伏好——这个人是先解决了李四，然后守在房檐上，等着他出来。
林昭没有给对手第二次进攻的机会。他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操你姥姥的！"铁牛的怒吼声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铁牛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根粗得不像话的哨棒——那玩意儿与其说是哨棒，不如说是一根削了皮的小树干。铁牛冲到房檐下面，二话不说，一棒子就抡了上去。
那刺客身手确实好，铁牛那一棒子带着风声砸过去，他轻轻一跃就跳到了另一间房的屋顶上。
铁牛不依不饶，追着跳上了屋顶。
两个人在屋顶上打了起来。瓦片被踩得噼里啪啦往下掉，到处都是碎片飞舞的声音。铁牛的棒子带着风砸过去，那刺客侧身一闪，棒子打在了屋脊上，直接把屋脊砸塌了一截，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刺客趁铁牛收棒的间隙，短刀一翻，直奔铁牛的腋下——那是盔甲覆盖不到的死角。
林昭站在院子里，没有上去帮忙。他用力太大，反而已经冷静下来了。他仔细观察着刺客的动作——这个人身法轻快，出手干净利落，但明显不是那种以力取胜的路子。他的刀总是走偏锋，从不跟铁牛的哨棒正面碰撞，而是找空隙往里钻。
这个路数，不是江湖把式，是军中刺客的路子。
军中刺客和江湖杀手最大的区别在于——江湖杀手追求花哨炫目的技巧，军中刺客只有三样东西：快、准、狠。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杀人，没有多余的。
这个人的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咽喉、心口、肋下。三次出刀，三个不同要害，没有一刀是虚招。
铁牛虽然凶猛，但毕竟只是一个贴身护卫，不是专门练过暗杀格斗的。他打了几十个回合，渐渐有点跟不上对方的节奏——那刺客太快了，铁牛的棒子刚抡出去，他就已经闪到了另一侧。
林昭看到铁牛的肩膀上多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他不能再看了。
"铁牛！下来！"
铁牛听到命令，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屋顶上跳了下来。那刺客站在屋顶上，低头看了林昭一眼。
月光照在那人的黑布蒙面上方，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东西。这个人跟林昭对视了一瞬，然后转身消失在屋脊后面。
铁牛想要追，林昭一把拉住他。
"别追了。"
"大人，他——"
"他故意的。"林昭说，"他想引你追出去。外面可能有埋伏。"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肩膀上那道口子，吸了一口凉气。
林昭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伤口——不算深，但流血不少。铁牛的左肩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划伤，从肩膀斜着划到肩胛骨。如果再偏两寸，就到脖子了。
"进屋，我给你包扎。"
林昭把铁牛拉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药和纱布，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整个过程。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的时候，铁牛疼得龇牙咧嘴，但愣是没吭一声。林昭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是真的硬。
第一，刺客不是一个人来的。因为他不可能同时搞定李四、埋伏在房檐上、然后再跟铁牛打那么久。院子里肯定还有一个接应的人。
第二，刺客的目标不是杀他——至少今晚不是。如果真的是奔着杀他来的，不会在他开门出来的时候选择砸门框而不是直接捅刀。那个砸门框的动作，更像是——警告。
第三，刺客的身手和装备——短刀、夜行衣、从屋顶来去自如——不像是当地土匪或者钱家残部能请到的人。这种级别的刺客，雇佣费用极高，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第四，也是最让林昭在意的一点——刺客在离开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杀手看猎物的眼神，而是一个"我记住你了"的眼神。
这背后有故事。
林昭包扎好铁牛的伤口，让他去休息。铁牛不肯，说自己还能站岗。林昭没给他选择，直接说："你要是明天倒下了，谁跟我去东边？"
铁牛这才老老实实地回屋去了。
林昭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慢慢地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他做了一个决定。
原本他还想再等几天，再收集一些证据，再做一些准备。但现在看来——他没有那个时间了。对方已经派人找上门了，这说明了两个问题：
第一，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第二，对方已经开始慌了。一个不慌的人，不会派刺客来打草惊蛇。
既然对方慌了，那就该趁着他们慌的时候，加速推进。
林昭站起来，点亮了蜡烛，铺开纸，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赵伯的。
赵伯不是军需司的人，也没有任何官方身份。他是林昭到了辽东之后才认识的一个老卒——在广宁城南门外开了一家小茶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条腿还有点瘸，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
但林昭知道，这个老头子不简单。
赵伯原来是锦衣卫的人，而且是北镇抚司的。年纪大了之后退了，回到辽东老家开茶馆。林昭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是因为有一次他在茶馆喝茶的时候，赵伯无意中摆了一个姿势——标准的锦衣卫站姿。
林昭当时就多留了了一个心眼。后来几次交往下来，他确认了赵伯的身份。但两个人从来没有公开谈论过这件事——有些关系，心照不宣比挑明了更有用。
林昭在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老伯安好。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然后他换了一张纸，又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给沈青禾的。他把她上次留给他的一只信鸽带了出来——那鸽子养在军需司的鸽笼里，一直没舍得用。
信上写了四个字：
"一切平安。"
他知道沈青禾看到这四个字就明白什么意思——不平安的时候，才会专门写"一切平安"。
他把信卷好，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然后走到后院，把鸽子放了出去。
灰白色的鸽子在月光下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南边飞去。
林昭看着鸽子消失在夜空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明天一早，他去找赵伯。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有些事会方便很多。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碎瓦片。
林昭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刚才那个刺客的目标不是杀他，那是为了什么？
他快步走回屋里，伸手往床底下一摸——铁盒子还在。
打开一看——碎铁片也还在。
刺客不是来偷铁片的。
那他是来——
林昭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刺客是来确认的。
确认他林昭，确实拿到了那块铁片。确认他林昭，确实在查这条线。确认他在辽东的根基深浅——他有多少护卫、反应速度如何、遇到突发事件时的处理能力。
而确认完了之后会做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林昭知道一件事——一旦对方确认完了，下一步就是行动。可能是更猛烈的刺杀，可能是栽赃陷害，也可能是在官场上动手脚把他调离辽东。
不管哪一种，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林昭把铁盒子重新锁好，塞回床底，然后坐回椅子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慢慢发白的天际线，一夜未眠。
天亮了之后，他换了一身便服，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小巷绕了一个大圈子，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来到了广宁城南门外赵伯的茶馆。
茶馆还没开门。林昭敲了两下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赵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门拉开，让林昭进去。
林昭进了门，赵伯把门重新关上，插上门闩。
"林大人，这么早？"赵伯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赵伯，有件事得麻烦您。"林昭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帮我送到这个地址。"
赵伯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然后抬头看了林昭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些林昭读不懂的东西。
"大人，您确定？"
"确定。"
赵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信收进怀里。
然后老头子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里屋去了。
林昭站在茶馆里，听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声。广宁城的早市开始了，马蹄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这座边城的日常交响曲。
但林昭知道，这个日常，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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