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胡惟中死了
一、消息
胡惟中的死讯，是第二天清晨传到的。
林昭那天起得很早。他在兵部衙门后面的小院里洗漱的时候，听到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他放下毛巾，擦了把脸，走出去一看——军需司的一个年轻书吏正站在院子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林、林大人——胡主事死了。"
林昭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哪个胡主事？"
"胡惟中。兵部武选司的胡主事。"
林昭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整了整衣领，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死的？"
"昨、昨天晚上。他家里人来报的——说是突发心疾。"
心疾。
林昭没有说什么。他让书吏去把孙书吏叫来，然后回屋换了一身官服。孙书吏到了之后，林昭只说了一句话:"跟我去一趟胡惟中家。"
胡惟中的家在京城东城的柳树胡同，一个不大不小的四合院。林昭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邻居、有兵部的人、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林昭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胡惟中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妻子跪在院子里哭,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站在母亲身后,不知所措。院子里摆着一副临时搭起的门板,胡惟中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林昭没有惊动家属。他站在院子门口,先观察了一会儿——院子的布局、进出的人、每个人的表情。然后他走到门板旁边,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胡惟中的脸。
胡惟中的脸色发青,嘴唇微微发紫,嘴角有一点白色的泡沫痕迹。看起来很像是心疾发作的症状。
但林昭注意到了一件事——胡惟中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淡的淤痕。
不是勒痕,不是掐痕——更像是被人用手掌按住脖子时留下的压迫痕迹。很淡,如果不是凑近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昭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没有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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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沈青禾的发现
林昭没有在胡惟中家多待。他出来之后,直接去找了沈青禾。
沈青禾住在锦衣卫镇抚司附近的巷子里。林昭到的时候,她刚起床,头发披散着,穿着一身素白的居家衣裳,正在院子里洗脸。
她看到林昭这么早来找她,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胡惟中死了。昨天晚上。"
沈青禾擦脸的手停住了。"怎么死的？"
"报的是心疾。但我在他脖子上看到了一道淤痕。"
沈青禾放下毛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身进屋,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锦衣卫总旗的利落劲儿。
"走,去看看。"
沈青禾到了胡惟中家,没有从正门进——她绕到了后面,翻墙进了院子。锦衣卫的手段,林昭是第一次见识到——她翻墙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像一只猫。
她在院子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心疾。"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被人下毒了。砒霜,混在酒里。脖子上那道淤痕是有人按住他灌酒的时候留下的。"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他的书房被人翻过——你们兵部的人还没到他家之前,就有人进去过了。"
林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书房的地上有几道脚印,是男人的,靴底带着泥——昨晚上半夜下了小雨,那几道脚印的方向是从书桌走向门口,说明有人抢在你们的人之前,把胡惟中书房里的东西拿走了。"
林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胡惟中的账册。他在辽东的时候就听说,胡惟中手里有一本记录严党军需交易的秘密账册。如果他真的死了,账册应该还在他家里。但现在——被人拿走了。
灭口,然后销毁证据。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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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谁下的手
林昭没有证据,但他不需要证据。他知道是谁干的——严世蕃。
胡惟中是严党在京畿军需系统里的核心人物。他经手了所有假账的审批,也知道那些钱的最终去向。林昭查到通州仓库的时候,胡惟中就已经开始不安了。林昭查到户部吴员外郎的时候,胡惟中的名字就已经在账册上出现了。
严世蕃不可能让胡惟中活着开口。
所以胡惟中死了。不是心疾——是被灭了口。
林昭站在柳树胡同的街口,看着胡惟中家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哭丧的、报信的、围观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林昭知道,在这些人当中,可能有那个下毒的人,也可能有那个在背后下令的人派来确认"事情办妥了"的人。
"你在想什么？"沈青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我在想——如果是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你会做什么？"
"我会把跟胡惟中有关系的所有线索全部掐断。"林昭说,"吴员外郎、通州仓库、那批假账——凡是能顺着胡惟中查到的人,都会被清理掉。"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林昭转过身,看着沈青禾,"要先一步拿到证据。在那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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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线索
当天晚上,林昭没有回住处。他去了孙书吏家。
孙书吏家在京城南城的一条窄巷子里,房子很小,一进院子就能看到头。孙书吏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林昭来了,放下斧头,有些意外。
"林大人,这么晚了——"
"孙师傅,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胡惟中死了。您知道吧？"
孙书吏点了点头。消息已经传开了,整个兵部的人都知道胡主事"突发心疾"走了。
"他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过去几年京畿三大营所有违规采购的明细。您知道那本账册在哪吗？"
孙书吏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放下手里的斧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林昭也跟着坐了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秋虫的叫声。
"林大人,您查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吧。"孙书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胡惟中死了。他的账册被拿走了。您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您。"
"如果我停下来,那胡惟中就白死了。"
孙书吏抬起头,看着林昭。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倔强。
孙书吏叹了口气:"胡惟中在死之前,来找过我。"
林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他死的那天下午。他来找我,说有人要杀他。他想跑——但他不知道该往哪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那本账册,我藏起来了。如果哪天我死了——告诉林昭,账册在'——"孙书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接下来的话,他不想说出口。
"在哪？"
孙书吏抬起头,看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在通州仓库的第三根房梁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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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赴通州
林昭没有犹豫。当夜,他叫上了沈青禾和两个锦衣卫的可靠人手,骑马出城,直奔通州。
通州仓库在城外十五里处,是京畿最大的军需中转仓库之一。林昭在审计的时候来过这里,知道仓库的布局。第三根房梁——从东往西数的第三根,正好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
夜风很大,秋末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林昭穿着一身黑衣,带着火折子,和沈青禾一起摸进了仓库。
仓库里黑漆漆的,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陈年的谷物气息。林昭用手摸了摸地面——干燥的。他找到从东往西数第三根房梁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房梁很高,离地将近三丈。普通人根本够不到。
沈青禾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了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几下就攀上了旁边的货架,然后从货架上一跃——抓住了房梁。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翻了上去。
林昭在地下面看着,手心都是汗。
沈青禾在房梁上摸了一会儿。
"有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不大,包得严严实实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她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林昭面前,把布包递给他。
林昭接过布包,拆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账册。
他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名字、日期、金额——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吴员外郎、胡惟中自己、通州仓库的管事、还有——严世蕃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页。
林昭合上账册,揣进怀里。
"走。"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中。身后,通州仓库在月光下静默无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亮之后,严世蕃会知道账册不见了。但那个时候,林昭手里的牌,已经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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