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九章账册
一、翻看
林昭一夜没睡。
他坐在灯下，把那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的手心多出一层汗。
账册上记录的时间跨度是四年——从嘉靖三十六年到嘉靖三十九年。四年间，经胡惟中之手的违规军需采购，大大小小共计六十七笔。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经手人、物资种类、账面金额、实际金额、差价去向。有些差价的去向后面标注了人名——那些人名，林昭大部分都认识:户部的吴员外郎、工部的一个主事、兵部武选司的两个郎中、通州仓库的管事——以及最后一页，用朱笔单独标出的一个人名:严世蕃。
严世蕃的名字后面，没有写金额，只写了两个字:"分红”。
林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分红——这意味着严世蕃不是从某一笔交易中拿钱，而是从整个体系中定期抽取"干股"。他的利益，和整个京畿军需的贪腐体系绑定在一起。
动了这个体系，就等于动了严世蕃。动了严世蕃，就等于动了严嵩。动了严嵩——大明的半边朝堂都得翻过来。
林昭把账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他疲惫的影子。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外面传来早起的鸟叫声和远处街上的稀疏脚步声——京城在苏醒。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清晨，在一个不起眼的兵部郎中的桌子上，放着一本足以让整个朝堂地震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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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十七人
林昭把账册上涉及到的人名全部抄录了下来。一共三十七个人。
他把名单按职位高低排了个序——从最低级的仓库管事到最高级的户部侍郎，名单上的人分布在兵部、户部、工部三个衙门里。如果在加上严世蕃，这条线已经通到了内阁。
林昭拿着这张名单，去找了徐阶。
徐阶看名单的时间比林昭想象中要短。他只看了一遍，就把名单放下了。
"三十七个人。"徐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把名单交给陛下。"
"然后呢？"
"然后——看陛下的态度。"
徐阶摇了摇头:"不妥。"
"为什么？"
"因为名单上的人,不只是严党的人。"徐阶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这个、这个、这个——是我的人。"
林昭愣住了。
"你的人？"
"对。我安插在严党内部的暗线。他们平时看起来是严党的人,但实际上在给我传递消息。"徐阶看着林昭,眼神出奇地坦诚,"如果你把这名单交上去,陛下会一查到底——这几个人也会被揪出来。我花了五年时间布下的棋子,就会全部废掉。"
林昭沉默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查到的证据里,混着徐阶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
徐阶拿起名单,在手上抖了抖:"名单是对的。但用法不对。你不用一下子把三十七个人全部端掉——你只需要端掉几个关键人物,让严党知道你已经查到了这个程度,就够了。"
"杀鸡儆猴？"
"对。你把最底层的几个管事拿下,把中间层的胡惟中、吴员外郎拿下——然后告诉严世蕃:我知道你了,但我暂时不动你。"徐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这叫——给他留一条退路。有退路的人,不会拼命。"
林昭看着徐阶,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徐阶不是不想扳倒严嵩——他是一个比林昭更懂得"等待"二字分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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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选择
从徐阶府上出来之后,林昭在京城的大街上走了很久。
他没有坐轿,没有骑马,就是一个人沿着街道走。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路边讨价还价、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闹。生活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林昭觉得自己手里的那张名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烫手。
他可以选择按照徐阶说的,只动中层、不动高层。这样最安全——严党不会拼命反扑,徐阶的暗线不会暴露,朝堂上也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浪。他可以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兵部郎中,等下一个机会。
他也可以选择——把名单完整地交上去。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加上那本账册,足够让嘉靖帝对严党的军需系统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但代价是:徐阶的暗线会暴露,严党会全力反扑,而他林昭——会成为整个严党的眼中钉。他能不能活着看到那天,谁都不知道。
林昭走过了三条街,路过了一个菜市场、一家茶馆、一间棺材铺。他停下来,在一家卖包子的铺子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在辽东那个破仓库里,饿得前胸贴后背,连一个馒头都吃不上。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现在他有了官职、有了权力、有了粮——但背负的东西,比以前多了百倍。
他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沿着嘴角往下流。
他吃完两个包子,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然后他擦了擦手,做了一个决定。
先动中层。但——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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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留一手
林昭回到了兵部衙门,开始重新整理那本账册上的证据。
他把账册上的人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底层执行者,那些仓库管事和小书吏——这些人只是奉命办事,知道的有限,也动不了什么根基。第二类是中层负责人——胡惟中、吴员外郎、通州仓库的管事——这些人掌握着核心证据,也知道钱的去向。第三类是高层——户部侍郎、兵部郎中、以及最后的严世蕃。
林昭决定:先动第二类。第二类的人,足够让嘉靖看到京畿军需的贪腐有多严重,但又不会直接引发朝堂的全面地震。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重新整理了一份报告。报告中没有提到严世蕃的名字,也没有提到徐阶的那三个暗线。他只写了胡惟中、吴员外郎、以及五个仓库管事的名字——九个人,证据确凿。
但他把那本完整的账册——原版——锁进了自己办公桌的暗格里。这把锁的钥匙,他只配了一把,随身带着。
他留了一手。如果严党敢对他动手——那本完整的账册,就会通过另一个渠道送到嘉靖的案头。
当晚,林昭把整理好的报告放在桌上,端详了很久。九个人的名字,在纸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知道,这九个人的命运,从明天开始就会改变。但他更清楚——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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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上呈
第二天一早,林昭换上官服,带着那份报告,走进了乾清宫。
嘉靖帝在修道,一般不见外臣。但林昭有特权——上次面圣之后,嘉靖给了他一道特许:军需审计期间,可以直接呈递奏报。
小太监把报告接了,送进了乾清宫。
林昭跪在外面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秋末的清晨很冷,石砖的寒气透过官服渗进膝盖。他没有动。
半个时辰后,小太监出来了。
"林大人,陛下有旨——您先回去。"
林昭抬起头:"陛下怎么说？"
小太监没有回答,只是递回了一份批复过的奏折。林昭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嘉靖亲笔写的四个字:
"准奏。严查。"
林昭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领旨,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九个人的名字——加上嘉靖"严查"两个字的批示——足够把胡惟中和吴员外郎这条线彻底斩断。而接下来的棋,就要看他怎么下了。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在午门外看到了一个人——严嵩的轿子正停在那里。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林昭知道,他的报告,严嵩很快就会看到。严党,也会很快做出反应。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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