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账本在哪

林昭坐在值房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确认了笔迹——是严世蕃的亲笔没错。嘉靖皇帝身边几个大臣的笔迹,他都有印象。严世蕃的字写得不错,圆润饱满,但仔细看,能看出笔锋里带着一股子张扬——像他这个人一样。

第二遍,他确认了内容:"货物"、"出港"、"数量"、"对方"。每一个词,都跟林子明从福建发回的密报吻合。林子明在那封密报里写得很清楚——严世蕃的走私船每个月从福建沿海出发一次,给倭寇运送军火。而信上写的时间,跟林子明报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第三遍,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封信有没有可能是陷阱?严世蕃会不会故意放了一封假信在南城,等着他去拿?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是假信,严世蕃不会把信藏在一个需要潜入才能找到的地方。他要是想钓鱼,直接把信放在明面上就行了。

第四遍,他在想这封信的"分量"。一封信、几行字、一枚私章——能定罪吗?能。嘉靖皇帝最恨的是什么?不是贪腐,是通倭。朝中大臣贪点钱,皇帝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有人跟倭寇勾结——那皇帝绝不会手软。因为这关系到的是大明的国家安全,是他朱家的江山。

第五遍看的时候,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封信什么时候用?怎么用?

林昭把信折好,锁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有钥匙的铁盒子里。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账本没拿到,但拿到了更致命的东西。这就是沈青禾说的——"比账本管用"的意思。

账本能证明严世蕃贪了多少钱。但这封信——能证明严世蕃通倭。

贪官可以被流放、被抄家——但通倭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但问题在于——这封信是沈青禾非法潜入严府拿到的。一旦严世蕃发现信丢了,他一定会反咬一口,说这是锦衣卫伪造的。到时候,不仅不能让严世蕃认罪——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林昭需要找一个"合法"的方式,把这封信呈到嘉靖皇帝面前。不能让人知道这封信是从严府偷出来的——要让人以为是"查获"的。

这是林昭面临的最大难题。

他在值房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一动不动,盯着墙上挂着的兵部衙门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各个衙门的位置——兵部、户部、工部、锦衣卫、东厂、内阁——一个个红点,像棋盘上的棋子。

他盯着地图,脑子里把每一步都重演了一遍。

突然,他站了起来。

他眼睛亮了一下——他想到办法了。

办法很简单:引蛇出洞。

林昭不能把这封信直接呈上去——因为来路不正。但他可以让严世蕃自己把这封信"交出来"。

思路是这样的:

第一,让林子明在福建那边放出一个风声——说有人在查海盛号的账,查到了军火走私的线索。这个风声通过正常的渠道传回京城——比如通过福建巡抚的奏折。

第二,严世蕃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通知海盛号的人"处理"这件事。他在处理的时候,一定会派人送信——只要他派人送了信,林昭就能在"合法"的途径上截获那封信。

第三,截获的信,和沈青禾拿到的这封信——内容是一样的。内容一样,但来源不同:一封是偷的,一封是截的。偷的不能用,但截的——是合法的。嘉靖皇帝问起来,林昭可以说:"臣的属下巡逻时,截获了严府的一名信使,从他身上搜出了这封信。"

这个计划有一个关键点:时间。

林昭必须在严世蕃发现南城宅子被盗之前,让林子明放出风声。如果严世蕃先发现信丢了——他就会警惕,不会轻易送第二封信。但如果风声先到——严世蕃不会想到有人已经拿到了他的信,他只会按照平时的习惯,派人去福建处理问题。

林昭掐了一下时间:林子明在福建,放风声到传到京城,最快需要五天。而严世蕃从听到风声到派人送信——大约需要两天。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七天之内,完成整个布局。

七天之后,严世蕃的信差,一定会带着信出京。

而林昭要做的,就是在京城通往福建的路上,等着他。

林昭敲定了计划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通知林子明,而是通知徐阶。

他把那封信的副本送了一份到徐阶府上,同时在信里写了自己的计划:引蛇出洞,让严世蕃的第二封信自己送上门来。

徐阶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回信的内容只有四个字,但比什么都重要——

"此计可行。"

林昭看着那四个字,长舒了一口气。

徐阶说可行——那就是真的可行。

接下来的三天,林昭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给林子明写了一封密信,让他立刻在福建放出风声——说有人在大规模调查海盛号的资金往来,已经查到了军火走私的线索。风声要传得够快、够广——最好让海盛号的人自己都开始慌了。

第二件事:让沈青禾去通州——京城通往福建的必经之路——找一个可靠的落脚点,准备截人。

第三件事:他给马主事传了一个消息——让他在严党内部再放一个风声:说林昭查到了海盛号的问题,正准备通过兵部渠道上报朝廷。

这三件事做完之后,林昭把所有材料都锁进柜子里,自己则在军需司正常上班——他需要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天,他还是那个勤勤恳恳查账的兵部郎中。晚上,他在灯下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细节——严世蕃会不会中计?信使走哪条路?截人的时候要怎么做才不留下痕迹?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第四天傍晚,林子明的回信到了。

信的笔迹很潦草,说明写得很急。内容只有几十个字——"风声已放,海盛号上下震动,已有三艘走私船暂停出港。京中若动,速告。"

林昭看完信,把它烧掉了。然后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现在,就等严世蕃上钩了。

与此同时,严府那边的情况,跟林昭预料的差不多。

严世蕃在收到"林昭在查海盛号"的消息后,当天就在府上发了一顿火。他砸了两个花瓶、一个笔洗,骂了好几个幕僚。因为海盛号是他整个走私网络的枢纽——林昭查到海盛号,就等于查到了他的七寸。

发完火之后,严世蕃冷静下来了。他叫来了他最信任的一个亲信——一个姓马的管家。马管家跟在严世蕃身边十几年,从少年时期就一直替他办事——包括走私军火的事。严世蕃交给他的每一件事,他都能办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老马,"严世蕃坐在椅子上,声音很低,"林昭查到海盛号了。你立刻去一趟福建——找到海盛号的掌柜,让他在官面上把账做平,把之前所有的'异常往来'都改成正常贸易。该烧的东西烧了,别留把柄。"

马管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严世蕃让他亲自跑一趟,说明这一次,是真的危险了。

"大人,那我今晚就动身?"

"今晚就走。走通州那条路,换马不要停,六天之内必须到福建。"

"属下明白。"

马管家转身出去了。他从后院牵了一匹马,连夜出了京城,朝通州方向奔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出京城,就有一道黑影,跟着他到了通州。

那道黑影,就是沈青禾。

林昭在第五天的黎明,收到了沈青禾从通州发来的消息——"鸟已入林。"

这四个字是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严世蕃的人已经出发了,正在去通州的路上。

林昭在值房里,看着那张字条,手心有点冒汗。

成了。

严世蕃上钩了。

现在,就看沈青禾能不能在通州,截住马管家。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外面,兵部衙门的院子里,几个书吏已经开始打扫院子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

春天到了。

林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庆祝,他知道一切还没结束。马管家还在路上,那封信还没到手。只有等他亲手拿到那封信,把这封信和沈青禾偷来的那封对上——整个计划才算真正成功。

但林昭知道——他已经站在了一个临界点上。前面,就是将严世蕃彻底击倒的机会。后面,是万丈深渊。这一步,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走出了值房。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林昭眯着眼睛,迎着那道光,大步朝兵部大门口走去。

今天,他要做一件事——去通州,亲自等着那个信使。

他把那封沈青禾偷来的信贴身藏好,带了两个从辽东就一直跟着他的可靠亲兵,从兵部后院牵了三匹马,无声无息地出了城。

京城的城门刚开不久,进出的人流还不算拥挤。林昭低着头,拉低了帽檐,混在出城的商队中间,顺利出了城门。

一出城,他就加快了速度。

通州,在京城东边四十里。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

林昭策马奔驰在官道上,春风吹着他的衣摆啪啪作响。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把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严世蕃的信使走这条路,没错。沈青禾已经在通州等着了,没错。只要截住信使,拿到信,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但万一——严世蕃派了不止一个信使呢?万一他兵分两路,走不同的路线呢?万一马管家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信使走了别的路呢?

林昭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急,一步一步来。沈青禾在通州,不是一个人。她手下有四五个可靠的人,分布在通州通往南方的各条路口。就算严世蕃兵分三路——他们也能拦截。

这条路,林昭走了很多次。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以前去通州,要么是查案,要么是办事。这一次——是去收网的。

到了通州城外,林昭没有直接进城。他在城外的一个小树林里下了马,让两个亲兵在林子边等着,自己步行进了城。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北起点,京城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要经过这里。码头上船来船往,街上商贾云集——人多眼杂,正好浑水摸鱼。

林昭在通州城中最不起眼的一家小客栈里,找到了沈青禾。

沈青禾坐在客栈一楼的大堂里,正对着一碗面,吃得不紧不慢。看到林昭进来,她放下筷子,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人呢?"

"还没到。"沈青禾擦了擦嘴,"我估计——最快也要到傍晚。"

"你怎么知道?"

"马管家走的是官道,但他走得不快——因为他带了好几匹马,每骑一段路就换一匹。这说明他习惯了长途赶路——不是第一次了。这种老手,不会一上来就把马跑废。他会在天黑之前赶到通州,在通州过一夜,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林昭点了点头,觉得沈青禾的分析有道理。

"那他在通州,会在哪落脚?"

"通州码头旁边有一家'通运客栈'——严家的产业。他应该会在那里住一夜。明天早上,他会从码头上船,沿运河南下。我们可以在他上船之前——截住他。"

林昭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通运客栈是严家的地盘,不能在客栈里动手。万一惊动了严家守夜的人,事情就闹大了。"

"那你想在哪动手?"

林昭沉思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街景。通州的街道纵横交错,到处都是行人、商贩、马车和马匹。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通州码头的入口。

"码头关卡。"林昭说,"明天早上,他带着行李和信,往码头走的时候——我们在关卡那里动手。"

沈青禾眉头一挑:"关卡那边有官兵。"

"所以更好。"林昭说,"我们穿着兵部衙门的官服,假装是兵部派来检查货物流通的官员。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依法'截住。"

"他不信怎么办?"

"他非要反抗的话——我们就把他绑了。反正我们有正当理由:兵部巡查,查获可疑信件。"

沈青禾听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林昭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还有一个事——那封信,你确认过了吗?跟之前拿到的那封,内容一样?"

"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但从严世蕃给他的交代来看——应该是一模一样的。马管家不知道信的内容——他只是替严世蕃送信。信被截了,他连信里写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的这一关,只要过了——严世蕃就完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他怀里揣着的那封信——那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用汗水、用智慧、用无数次半夜不眠换来的最终筹码。

现在,他要去把这张牌,打到桌上。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39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