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林昭的阳谋

天还没亮,林昭和沈青禾就埋伏在了通州码头入口处附近的一个茶棚里。

茶棚的位置很好——正好能看到码头的关卡,又不会被关卡那边的人注意到。两个人坐在棚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假装是两个赶路的商贩。

天蒙蒙亮的时候,通州码头渐渐热闹起来了。第一批赶早集的小贩推着板车过来了,几个拉货的脚夫扛着麻袋,在关卡前排起了队。关卡的官兵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开始检查出城的货物。

林昭的目光一直盯着通运客栈的方向。

"你确定他今天早上会走?"他低声问。

"确定。"沈青禾也压低了声音,"我昨晚派人盯了通运客栈——马管家戌时入住的,今天卯时就起来了。现在应该在吃早饭。"

"吃完饭就会往码头走?"

"对。"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粗,又苦又涩,但他现在顾不上品茶的味道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等了快四个月,才等到今天。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青禾突然用脚尖踢了他一下:"来了。"

林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灰布短衣的中年男子,正从通运客栈的方向走来。他背上背着一个褡裢,手里拎着一个包裹,戴着斗笠,低着头走路。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赶路人。

但林昭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这人的脚步比普通人快一些——虽然看起来不慌不忙,但每一步的频率都比正常人快半拍。第二,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褡裢——那是放信的袋子。

"就是他。"林昭放下茶碗,"我们走。"

两个人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朝关卡走去。他们没有直接走向马管家——而是先绕到了关卡旁边,跟值班的一个小旗官说了几句话。

"兵部巡查,今天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城?"林昭亮出了自己的腰牌。

小旗官一看是兵部的人,赶紧行礼:"回大人,今天早上没啥可疑的——都是些贩货的老百姓。"

"行。你忙你的,我在这看看。"

林昭没有亮明要截谁——他不想打草惊蛇。他就站在关卡旁边,看着过往的行人,假装是在例行巡查。

马管家走到关卡前了。

他把褡裢从背上取下来,打开,准备接受检查。关卡的官兵正要伸手去翻——林昭走了过去。

"等一下。"

马管家抬起头,看着林昭。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但他没有认出林昭。林昭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官服,马管家又没见过他本人,只当是个普通的兵部官员。

"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去哪里?"林昭语气平淡地问。

"小的姓孙,京城做小买卖的,去天津卫进货。"

"褡裢里装的什么?"

"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几封家书。"

林昭伸出手:"我看看。"

马管家犹豫了一下,把褡裢递了过去。林昭接过来,不紧不慢地翻了几下——从衣服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福建海盛号钱掌柜亲启"。

林昭拿着那封信,看了一眼——然后看着马管家,笑了。

"你说——这是家书?"

马管家的脸色稍微变了变,但他还在强装镇定:"是……是我给福建的亲戚写的信。"

"你姓孙,你亲戚姓钱——你们孙家和钱家,结亲了?"

"这……"

"别编了。"林昭把信拆开,"这封信——是严世蕃写给海盛号钱掌柜的。你,是严府的管家——对吧?"

马管家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往怀里摸——但沈青禾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后,一把短刀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别动。"

马管家僵住了。

林昭把信纸展开,目光快速扫了一遍——和沈青禾拿到的那封,内容一模一样。"货物已备妥,按原定时间出港,数量如上次所示,务必按期交予对方。"连私章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证据,到手了。

林昭把信折好,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看着马管家,语气平静地说:"马管家,你涉嫌替严世蕃传递通倭密信。按照大明律——这个罪名,够你掉十次脑袋的。但如果你配合我,我可以向陛下求情,饶你一命。"

马管家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是不想说话——是吓傻了。他替严世蕃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落到兵部手里的一天。

"带走吧。"

沈青禾用刀柄轻轻一磕马管家的后脑——他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沈青禾一伸手扶住了他,看上去就像是扶着一个喝醉了的同伴。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在码头上,喝醉的人多了去了。

林昭带着昏过去的马管家和那封信,离开了码头。他把马管家交给了等在城外的两个亲兵,让他们押送回京城,关进兵部大牢。

他自己没有立刻回京城——他站在通州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看着脚下的运河。

运河的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几条货船刚刚升起帆,正缓缓驶离码头。远处的田野上,农民已经开始在田里劳作了——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林昭站在山坡上,手里捏着那封信。

他拿到了。

不是偷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兵部巡查的名义截获的。整个过程,至少有一百双眼睛看着——通州码头关卡的小旗官、几个值班的官兵、排队过卡的小贩和脚夫——全都可以作证:兵部郎中林昭,在通州码头截获了一封可疑的信件,发现是严世蕃写给福建商号的通倭密信。

这是"合法来源"。到了嘉靖皇帝面前,严世蕃不能说是林昭栽赃陷害——因为截获过程有证人在场。他想翻供——一封只有几行字的信,他怎么翻?

林昭把那封信打开,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刀痕——把严世蕃的罪行一条条刻在了大明的律法上。

他收起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个多月。从辽东到京城,从兵部仓库到户部拨款,从孙书吏的一句"当没看见"到吴有德的六个名字,从徐阶的棋局到沈青禾的潜入——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有沈青禾在刀光剑影里搏命,有徐阶在棋盘之外落下暗子,有孙书吏在每一个挑灯的深夜陪他翻账本,有林子明在千里之外的海风中送出密报。他的每一步,都有这些人的影子。

林昭翻身上马,策马朝京城奔去。

他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没有回兵部,而是直接去了徐阶府上。徐阶正在午睡,被管家叫醒了——但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林昭这个时候来,一定有比午睡更重要的事。

林昭把那封信放在徐阶面前的桌上。

徐阶拿起信,看了好一会儿。他看信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微笑。他只是把信看完了,然后放下,抬头看着林昭。

"有备份吗?"

"有。我抄了一份,藏在别处。"

"证人呢?"

"在兵部大牢里关着。"

"还有谁知道你截了这封信?"

"只有你,我,沈青禾,还有我的两个亲兵。"

徐阶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昭意外的话:"林昭,你觉得——这封信到了陛下面前,严世蕃会怎么辩解?"

林昭想了想:"他可能会说——这封信是伪造的。他会说有人模仿了他的笔迹和私章,想要陷害他。"

"对。那你准备怎么应对?"

"笔迹可以找翰林院的专人鉴定。私章——可以拿他府上其他文书上的章来对比。只要对比结果一致,他就赖不掉。"

徐阶点了点头,但表情仍然不像林昭预期的那样轻松。

"你考虑得很周全。但有一个问题——你没有想过。"

"什么问题?"

"严世蕃会不会——狗急跳墙?"

林昭愣了一下。

徐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春色。

"你拿到了这封信,严世蕃就彻底被你掐住了七寸。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会用他所有的手段来反扑。包括但不限于:派人暗杀你,买通刑部的人烧掉证据,甚至——在内廷发力,让皇上不采信你的证据。"

林昭沉默了。

他确实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着怎么拿到证据——但证据到手之后,怎么用,同样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那阁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能把这封信呈上去。现在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严世蕃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的时候。"

林昭看着徐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阁老是说——"

"你引蛇出洞的计策,很好。但蛇既然出来了——你就别急着打它。让它先多跑一会儿,跑得越远,它的尾巴露得越多。等到你手里不止一封信——而是五封、十封的时候——你再一起拿出来,一击致命。"

林昭看着徐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这就是徐阶的可怕之处——他要的不是赢一局——而是全盘皆赢。

他手里已经握着严世蕃通倭的证据了。但他不急着用——他要等严世蕃继续犯错,继续暴露,继续把自己的把柄送上门来。到了那一天——他就不是用一把刀捅严世蕃,而是用十把刀,一起捅进去。

"我明白了。"林昭说,"这封信,先压在我手里。我继续查——继续收集证据。等到时机成熟,再一起呈上去。"

"对。"徐阶转过身来,看着他,"林昭,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但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严世蕃还没倒。你在通州的动静,迟早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一旦知道信被你截了——就会对你下死手。"

徐阶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递给林昭。

"林昭——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单独行动了。让你身边的亲兵,贴身保护你。信,交给沈青禾保管——她比你安全。"

林昭接过信,点了点头。

他走出徐阶府上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了。京城的街道上,家家户户开始掌灯了。林昭走在街上,看着那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灯光,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触。

他手里握着扳倒严世蕃的钥匙。但钥匙,还没有插进锁孔里。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开门。而是稳住手,等着。等到门里的人自己走出来。

他加快脚步,朝兵部走去。

身后,徐阶府上的灯笼亮了起来。那一点光,在夜色中看起来不大——但很稳,不会被风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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