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赵崇文逃跑

赵崇文扛不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辽东这个地方会这么难待。

在京城的时候，他觉得当官这事无非就是——上面有人，下面听话，中间别出事。他严世蕃的门生，上面有人。他带的那些亲信，下面有人听话。至于中间出不出事——他以为只要按部就班地做事，就不会出事。

但他错了。

辽东不是京城。

在京城，你出了事，可以找关系。可以送礼，可以请客，可以托人情。实在不行，还可以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出来。但在辽东，你出了事，没人给你时间。因为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打过来。

女真人来的时候，他慌了。补给跟不上来的时候，他更慌了。现在，连他带来的那几个亲信也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了——那些人看到形势不对，开始偷偷跟林昭的人联系了。

人就是这样。你能给他们好处的时候，他们跟着你。你不能给他们好处了，他们马上就会找下一个能给他们好处的人。

赵崇文坐在军需司的衙门里，看着桌上那堆公文。公文堆得像山一样高——都是各个卫所催粮催饷的文书。他一份都没批。不是不想批，是批不了——因为他手里根本没那么多粮。

他拿起一份文，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广宁卫催粮，要求月底之前送到八百石。他算了算库存，连三百石都凑不出来。

他把公文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行。

这不是谦虚。这是一个人的自我认知。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那是因为京城的一切都是现成的。有人帮他写公文，有人帮他跑关系，有人帮他处理那些琐碎的事情。他需要做的就是站在台面上，说几句场面话。

但到了辽东，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帮他处理军务，没有人帮他调度物资，甚至没有人告诉他——明天应该干什么。

他像是一个被人从船上扔进水里的人——以前有人划船，他只需要坐在船上就行。现在船没了，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才发现——他根本不会游泳。

赵崇文拿起笔，犹豫了很久，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严世蕃。

信的开头，他写了很多客套话。什么"承蒙师相提携，不胜感激"之类。但写到最后，他的笔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了那句他一直不想写的话：

"此差事实难胜任，恳请调回。"

写完之后，他把信装好，叫来了一个亲信。

"把这封信送到京城，亲手交给严阁老。"

亲信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崇文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既然扛不住，那就走。总比在这里丢人现眼强。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亲信走出军需司衙门之后，没有直接去送信。他拐了个弯，去了东街的一家酒楼。

而那个酒楼的老板，是铁牛的表哥。

信还没有出辽阳城，就被人截了下来。

铁牛把信拿到手的时候，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他虽然认字不多，但"严世蕃"三个字还是认识的。

"严世蕃。"铁牛念叨了一遍，然后把信揣进了怀里，直接去了破庙。

林昭正在庙里看书。

铁牛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什么事？"

"赵崇文往京城送了一封信。"

"信呢？"

铁牛把信从怀里掏了出来。

林昭放下书，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他没有拆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怎么拿到手的？"

"他派去送信的人，是我表哥酒楼的常客。那个人每次去喝酒都不给钱，赊账赊了快两个月了。前天我去找我表哥，那个人正好在喝酒，喝多了，说我表哥手里的信就是从他那里拿来的——"

林昭笑了笑。

赵崇文这个人，真是蠢得可以。派去送这么重要的信的人，居然是一个经常去同一个酒楼喝酒的人。这种人的嘴，能严到哪里去？

林昭打开信，看完之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大人——信上写了什么？"

林昭把信用力一抖："他说——'此差事实难胜任，恳请调回'。"

"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跑了。"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家伙要跑了？太好了！"

"跑不了。"林昭把信重新折好，"这封信，在我手里。他想跑，也得看我让不让他跑。"

铁牛看着林昭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认识林昭这么久了，从来没见林昭露出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表情——像是一个猎人在看着掉进陷阱里的猎物，在计算什么时候收网最合适。

"大人——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把信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怎么办。等着。"

"等什么？"

"等他更慌一点。"

赵崇文等了五天。

五天里，他没有收到严世蕃的任何回信。

一开始，他以为信在路上，要时间。但五天了——京城到辽阳，加急送信四天就能到。就算严世蕃要看信、考虑、回信，最多也就再等两天。五天过去了，怎么也该有消息了。

除非——信没送到。

或者——严世蕃收到了信，但不打算回。

赵崇文心里打起了鼓。

他坐不住了，开始在衙门里来回走。他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把地板上的砖都快磨亮了。

"大人——"一个书吏小心翼翼地喊他。

"什么事？"

"广宁卫又派人来催粮了。说再不送到，士兵们就要饿肚子了。"

赵崇文站住了,脸色白了。

"告诉他们——再等几天。"

"可是大人——"

"我说再等几天你没听见吗？"

书吏吓了一跳，不敢再问。

赵崇文一个人坐在衙门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突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严世蕃可能已经放弃他了。

在严世蕃眼里，他赵崇文不过是一个棋子。有用的时候，可以用。没用的时候，扔掉。严世蕃不会为了他一个棋子，去冒跟皇帝对着干的风险。更何况——对严世蕃来说，辽东的局势坏了，他完全可以推到赵崇文身上。"赵崇文无能，臣识人不明"，一句"识人不明"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赵崇文终于明白了——他被人当枪使了。

用完，枪就可以扔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行李准备走，而是收拾那些他经手的账目和公文。他想找到一些线索——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他赵崇文不是唯一有责任的人。他想找一些把柄,可以用来保命的东西。

但翻了半天，他什么都找不到。

因为那些账目，他从来就没仔细看过。他只知道签字，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含义。他想找林昭的把柄，但林昭留下的账目干干净净——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越看，越觉得自己废物。

赵崇文把账本全部推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账本散了一地。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账本，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当官当到这个份上，还不如去种地。

而在破庙里，铁牛把赵崇文这几天的动静都告诉了林昭。

"他这几天一直在衙门里翻东西，好像在找什么。"

林昭嗯了一声，没说话。

"大人——你猜他在找什么？"

"找我的账。"林昭说,"想看看我有没有留下什么漏洞，好拿来保命。"

"那他找到了吗？"

"没有。"林昭说,"我的账，就算他再翻一百遍，也找不到任何问题。"

"为啥？"

"因为——"林昭顿了顿，"我做的每一笔账，都是真的。"

铁牛挠了挠头，不太懂。

林昭没再解释。

他只是从怀里拿出赵崇文的那封信，在手里又掂了掂。

这封信，现在是赵崇文的命根子。有它在，赵崇文就跑不掉。没它——赵崇文可能早就溜了。

林昭决定——再等等。

等到赵崇文彻底绝望的时候，再把信拿出来。

赵崇文在第七天的时候，终于崩溃了。

他已经猜到了——严世蕃不会回信了。或者说，严世蕃已经回信了，但信的内容可能不是他想要的。严世蕃很可能写了一封回信给辽阳巡抚，说"赵崇文能力不足，请另选贤能"——这就是变相地把他放弃了。

赵崇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头，眼睛盯着桌面。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自己走。

不等朝廷的调令了。不等严世蕃的回信了。他自己走，回京城去。大不了被罚几年俸禄，总比在这里被女真人砍死强。

赵崇文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他收拾得很快——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值钱的东西，还有一包银子。他甚至连官服都没脱——脱了官服，路上被查到了不好说。穿着官服，至少还能唬一唬人。

正要出门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林昭站在门口。

赵崇文看到林昭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林昭——你怎么——"

林昭走进来，看了一眼赵崇文收拾好的包袱，又看了看赵崇文身上那身官服。

"赵大人，这是要去哪？"

"我——我——"赵崇文结巴了半天，"我要回京城述职——"

"述职？"林昭笑了,"赵大人——现在辽东的粮草连三天都撑不住了。你这时候回京城述职，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赵崇文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林昭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展开，在赵崇文面前晃了一下,"赵大人，你说——'此差事实难胜任，恳请调回'。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赵崇文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

"你——你怎么——"

"你的人，不太靠谱。"林昭把信收回去,"赵大人，这封信如果送到陛下手里，你说会怎么样？"

赵崇文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林昭没有低头看他。他走到赵崇文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支毛笔，在手里转了转。

"赵大人，我这个人，不喜欢赶尽杀绝。你走吧。"

赵崇文愣住了。

"你——你让我走？"

"嗯。"林昭说,"但走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签过的公文，全部重新抄一遍。然后在最后加一句话——'以上内容，经自查，与前任主官林昭无关'。"

赵崇文张大了嘴。

他明白了——林昭要他做的事，实际上就是把他赵崇文彻底钉在"无能"这两个字上。

但如果他不做，那封信就会送到皇帝面前。到时候就不是"无能"的问题了，而是"擅离职守"——这是可以杀头的。

赵崇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写。"

林昭把笔递了过去。

赵崇文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他坐在桌前，开始抄那些公文。每抄一份，他就在后面加一句"以上内容，经自查，与前任主官林昭无关"。

抄到第八份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的手劲越来越重，毛笔在纸上划出了深深的印痕。

林昭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他抄写，始终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全部抄完了。

赵崇文站起来，拖着那个包袱，走出了军需司衙门。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几个月的地方。

夕阳照在军需司的牌匾上，"辽东军需司"五个大字被照得金光闪闪。赵崇文看着那五个字，突然觉得——它们从来就不曾属于过他。

他转过身，走了。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赵崇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铁牛走到他身边，问："大人，就让他这么走了？"

"他留在这里，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铁牛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那接下来——"

林昭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军需司衙门的院子里。

那些学徒、那些账房、那些书吏——他们都在看着他。

眼神里有期待，有敬佩，也有忐忑。

林昭看了一眼那些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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